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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主任把王国兴带到了实训室旁边的一间办公室。

“坐。”汪主任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折叠椅,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又抽出一支圆珠笔,把那支咬扁了帽盖的笔从工装口袋取出来,放在纸上。

“王师傅,”汪主任抬起头,看着王国兴,“咱们不绕弯子。你被录取了。”

王国兴没说话。他想过这个结果,但从汪主任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心里沉了一下。

不是激动,是一种踏实,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一家亮着灯的客栈。

“三天后,”汪主任在纸上写着什么,“跟着其他人一起去体检。这钱公司掏。回头会有电话通知你时间和地点,别迟到。”

王国兴点头。

“你的技术等级,”汪主任看了看刚才周主管给他的那份表格,“我们定了四级。工资待遇方面,四级焊工的基本工资是每月三千二,加绩效奖金和各种补贴,看当月的工作量。”

他在纸上写着,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

“职务上......”汪主任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着王国兴,“我们给你两个选择。”

王国兴看着他。

“第一个,实习班组长。你之前在江南带过班组,在脚盆也当过组长,有管理经验。实习期三个月,转正后带一个班组,十几个焊工,负责日常生产安排、质量把控、工艺纪律检查。”

“第二个,”汪主任顿了顿,“特种焊接班组的组员。”

王国兴没听懂,“特种焊接班组?”

“公司新设的一个班组。”汪主任解释,“专门负责高难度、高精度或者特殊材料的焊接作业。比如你刚才焊的那种双相不锈钢,还有镍基合金、铜镍合金、低温钢......这些活儿,普通焊工干不了,得有专门的人来干。特种焊接班,就是干这些活儿的。”

“这个班组不归常规的生产车间管,直接向朱师傅汇报。朱师傅你见过了,他的技术水平你知道,能进他带的班组,对技术上的提升......我就不多说了。”

王国兴想了想,“这两个,有什么不一样?”

汪主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生意人的精明。

“不一样的地方多了。”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说。

“待遇上,实习班组长,基本工资对15%,转正后有岗位津贴1000、管理补贴800,另外有绩效考核,跟班组的产量和质量挂钩,一个月下来,怎么也得近万,而特种焊工,基本工资不变,岗位津贴1000,有绩效考核,但没有管理补贴,另外还有专项施工补贴,焊特殊材料,按小时算,一个小时二十到五十不等,拿多拿少,得看有多少特种焊接的活。”

“福利上,两个差不多。五险一金都有,住宿都是四人间,食堂一样的。但特种焊工每年多一次免费全身体检,年终奖里多一万块的技术奖,这个,班组长没有。”

“工作内容上,”汪主任继续说,“班组长偏管理。你的主要工作不是自己焊,是带着别人焊。你要会看图纸,会排计划,会协调前后工序,会处理组员之间的矛盾。技术当然也要懂,但不需要你自己动手,你只要知道怎么干、谁干得好、干错了怎么改就行。”

“但压力大,上面有车间主任盯着,下面有组员看着,出了问题第一个找你。而且,如果你选择做管理,焊接技术这块可能就慢慢放下了。手艺这东西,三天不练就生,一年不练就废。等你当了两年班组长,再想回去拿焊枪,怕是拿不稳了。”

听到这话,王国兴皱了皱眉头。

“特种焊接班不一样。”汪主任继续说,“这个班组的定位是公司的技术尖刀。能进去的,都是焊工里的高手。你们不干常规活,专门啃硬骨头。哪里焊不了,哪里有疑难杂症,你们上。”

“而且工作强度大,环境艰苦,这点咱们都清楚,还有,技术要求极高,焊缝探伤一次合格率必须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低于这个数就得重新培训,两次不合格,调出特种班。””

王国兴听着,没插话。他知道汪主任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在江南的时候,他见过不少焊工不愿意干特殊材料,嫌麻烦,嫌压力大,宁可少拿点钱,干点轻松的。

也见过几个真正的高手,专啃硬骨头,工资不算最高,但走到哪儿都有人敬着。

“还有一个不一样。”汪主任补充道,“技术层面。”

“特种焊接班,不是光干活。公司的打算是,把它建成一个技术攻关和人才培养的平台。每个月有一次技术交流会,请朱师傅这样的专家来讲课,分析案例,分享经验。每年选拔优秀组员去外面培训、考证、参加行业会议。”

汪主任看着王国兴。

“说白了,班组长是条线,往上走是车间副主任、主任、生产部长。特种焊工是条线,往上走是高级技师、技能专家、总工艺师。两条路,看你想走哪条。”

王国兴沉默了好一会儿。

汪主任没催他。拿起桌上的一次性杯子,给王国兴倒了一杯水。

随后,又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被封在玻璃盒里的小铁片,正方形,大概巴掌大,厚度不到一毫米。

“王师傅,”汪主任把那块玻璃盒往王国兴的方向推了推,“你认识这东西么?”

王国兴拿起那盒子,仔细看着那块“铁片”,表面是银白色的,带着一种独特的金属光泽,不是不锈钢那种冷冽的白,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温暖的银,像月光洒在雪地上。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东西他见过。不是在国内,不是在脚盆那些普通的船厂里,而是在阪神那个LNG项目的培训中心。

他抬起头,看着汪主任。

“汪主任,”他问,“咱们厂,是要做LNG船?”

汪主任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是以后的事。”他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您考虑考虑。不用现在答复,三天后体检时,告诉我们就行。”

王国兴点点头。

汪主任站起身,伸出手:“王师傅,欢迎加入长乐船舶。”

王国兴也站起来,握住那只手。很厚实,掌心有老茧,是干过活的手。

“谢谢。”

“走,我送您出去。”

。。。。。。

王国兴回到培训中心门口的时候,大巴车已经发动了。

中介正扯着嗓子对王国兴喊,“快点快点,就差你了!”

他赶紧跑上车,在后排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了。

车一开动,车厢里就如同菜市场一样热闹,一群人南腔北调的开始议论今天的面试。

坐在前排的两个铆工正在聊上午的实操考试。一个说自己铆的试板对接口错边量超标了,考官让他返工,他返了两次才勉强过关。

另一个说他运气好,抽到的试板比较简单,一次就过了,但笔试的时候有道题不会,“什么叫冷作硬化”,他瞎编了几句,不知道能不能蒙对。

中间座位上,一个年轻的行车工正跟旁边的人炫耀自己通过考试的经历。说他开行车的时候,吊着十吨重的砝码走S形路线,全程稳得像端着一碗水,考官当场给他竖了大拇指。

旁边那人撇嘴,“那是你运气好,我那个考官全程黑着脸,跟谁欠他钱似的。”

“诶,你们钱领了么?”

“领了啊,一百五,嘿,以前找工作得给人钱,这家,倒给钱。”

“对了,我问面试的,说入职了,厂里除了给交五险还有额外的工伤保险,不用自己掏钱.....还说每年组织一次体检,免费的。”

“我中午去看了宿舍,六人间,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脸盆毛巾都发。“

“可不是嘛,我也看了,宿舍楼里还有洗衣房,洗衣机,还有二十四小时热水....楼下有个小超市,什么24π,里面东西跟外面一个价.....比我在周山那会儿住的强的没边儿了,那边就是个大通仓,十七八个人一间,上下铺,铁架子床,翻身都吱呀吱呀响。”

“你那是没见我住过的,”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铁皮房,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蚊子多得能把你抬起来。一个月房租还要扣两百,说是‘住宿费’。”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就是不知道工资能不能按时发。”忽然有人说了一句,车里安静了一下。

“老哥,你这话咋说?”有人问。

“我之前在老家一个船厂干,干了八年。头两年还行,工资按时发,后来就开始拖。一个月拖成两个月,两个月拖成三个月。老板总说,等订单款到了就发,等保函解了就发,等贷款批了就发。发了也是打折的,扣这扣那,到手没几个子儿。”

“后来呢?”

“后来厂子黄了。”老头说,语气平淡,“老板跑了,欠了我们半年工资。去告,去起诉,折腾了一年多,最后每人发了三千块钱,算清了。八年工龄,三千块钱。”

车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望着窗外不说话。

“所以说,这厂子看着再好,工资发得再高,要是不能按时发,都是白扯。光景好的时候谁都是好人,光景不好的时候才能看出来。”

这些人在各个船厂之间辗转了不知道多少年,住过铁皮房,睡过集装箱,吃惯了了盒饭,干过十四个小时的连轴班。

他们见过太多黑心的中介,见过太多拿命换钱的工友,见过太多拍着胸脯保证按时发工资、结果到了年底连人影都找不到的“大老板”。

现在,忽然遇到一个管饭的、管住的、给车马费的厂子,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这厂子,我觉得行。”迷彩服小伙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笃定,“起码人家把你当人看。”

“当人看?”戴眼镜的笑了一声,“你要求也太低了,这是最基本的。”

“可有的最基本的都做不到,你说气人不气人?”

车子前行,窗外的景色从工业区的厂房变成了城郊的民房,又从民房变成了镇上的街道。

王国兴一直没参与,靠在车窗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块殷瓦钢的影子。

Invar。

这种材料在零下一百六十三度的超低温环境下几乎不发生任何形变,是制造LNG船液货舱围护系统的核心材料。但又极其娇贵,0.7mm厚的殷瓦钢,空手摸一下,24小时就会锈穿,焊接的时候,佩戴专用羊皮吸汗手套。

“心如止水,手如拂羽”,焊枪的摆动幅度不能超过零点五毫米,焊接速度的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一,每一道焊缝都必须做到零缺陷。

一条十三公里长的焊缝,不允许有一毫米的瑕疵。一个微小气泡,一处细微裂纹,都可能导致整舱壁的殷瓦钢报废,返工成本动辄几十万、上百万。

全世界能造LNG船的国家一只手数得过来,能焊殷瓦钢的焊工,每一个都是焊工技术等级的天花板。

在阪神的时候,他曾经隔着玻璃墙看过殷瓦焊工的操作。

那是在一个恒温恒湿的洁净车间里,焊工穿着特制的焊工服,像外科医生一样。他们坐在特制的操作台上,焊枪在手里缓慢移动,弧光是淡蓝色的,几乎是无声的。

王国兴在玻璃外面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看那个焊工焊完了一米长的焊缝。

一米。

整整一个下午。

他问岛津,那个焊工学了多少年。

岛津说,十五年。他在普通焊接岗位上干了十二年,才有资格进入殷瓦焊培训,又培训了三年,才正式上岗。

他想学。找了岛津三次。

最后一次,岛津当时正在抽烟,听到这话,烟灰掉在了桌面上,他用手掸了掸,抬起头看着王国兴,“对不起,王桑,这个技术,只有本国人才能学。你是外国人,不可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歧视的意味,但正是这种平淡,让王国兴感到了一种更深的、更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站在那里,看着岛津办公室玻璃柜里那块殷瓦钢,银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轮挂在异国天空的月亮。很好看。但不是他的月亮。

王国兴当时没觉得委屈。他知道这是规矩。脚盆人对核心技术的保护,比想象的还要严密。

你在他们厂里干活,可以接触设备,可以熟悉工艺,但最核心的东西,他们不会让你碰。

就像一把锁,你可以看到锁的外壳,可以看到钥匙孔,但里面的弹子、弹簧、叶片,你看不见。你只能看见他们让你看见的。

现在,那把锁的钥匙,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虽然,不完整,只是一块殷瓦钢的样品。

但这就够了。它说明了这家船厂的野心,不是修修补补,不是分段外包,不是灵便型散货船的船厂,而是一家想把殷瓦钢从抽屉里拿出来、摆到桌面上的船厂。

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压过了一个坑洼,王国兴的身体跟着晃了晃,思绪被拉了回来。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食堂里见到的那个年轻人。那个被叫做“小李总”的,那个异常高壮的青年,站在食堂窗口前,和普通工人一样排队打饭,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边吃边和旁边的人聊着什么。

那人问他,觉得厂子行不行。

他说,行。

他当时说这个字,是客套,是应付,是一个来面试的人面对老板时本能的讨好。

但现在,大巴车在暮色里行驶,他看着窗外那些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个“行”字,也许不只是客套。

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在听到他说“行”的时候,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远的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河边,指着对岸说,我们要去那里。旁边的人都在犹豫,在怀疑,在计算河有多宽、水有多深、有没有桥。但那个人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一件事,对岸在那里,我们要过去。

王国兴把手伸进资料袋,摸到了那份录用通知单。

他不用看也能背出上面的内容:三天后体检,体检合格后办理入职,分配到焊接车间,技术等级三级。

班组长,还是特种焊接班?

管人管事,还是钻研技术?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但他知道,无论怎么选,他都想看看,这个厂子,这群人,这个LNG船,最后能走到哪里。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中介站起来,拿起大喇叭。

“到站了!都醒醒!拿好自己的东西,别落车上!体检通知会发短信,收到短信的,按时到!没收到的,就等下次机会!都听见没?”

“听见了”

人们陆续下车。

王国兴拿起包,跟着人群走下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城市油烟的气息。

他站在路边,看着大巴车关上门,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线。

然后他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色彻底笼罩了这座城市。但更远处,长江还在流,无声无息,奔向大海。

而江边那个船厂里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