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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乐吃席的这天,上午,沪海,天气,阴。

一种粘稠的阴,不落雨,却也不晴。

天压得低,铅灰色的云像受潮的棉花,沉甸甸地挂在楼宇之间。

江面上笼着一层化不开的灰雾,对岸陆家嘴的天际线半隐半现,金茂大厦的尖顶上在雾里悬着,像一根很努力要戳破云层的注射器。

这种天气最磨人。不给你痛快地冷,也不给你爽利地晴。

冷是顺着领口一寸寸往钻,晴是太阳始终没露过完整的一张脸。

路边的梧桐叶子七零八落,街上行人的步子比平日快,呵出的白气还没成形就被风吹散了。

成子站在锦江饭店九楼的窗前往外看,远处的楼、近处的树、街面上蠕动着的车,都像是泡在一杯隔夜茶里,轮廓模糊。

烟已经抽到第三根了,烟灰缸里躺着两截掐灭的烟屁股,烟灰散落在浅色的台面上,他也没去收拾。只是嘟囔一句,“这哈乃球滴天,还不如长安。”

张凤鸾坐在床上,腿盘着,面前摊着一沓用红蓝笔标注过的文件,手里的笔帽被咬得坑坑洼洼。

“诶,我说,你看这一条。张凤鸾用笔尖点了点纸面上的一段话,“双方确认将以善意和诚信原则推进合作。标准套话,没有法律效力,但留着有用。万一将来撕破脸,这句能拿来打感情牌。”

成子转过身,“你觉得今天能签下来?”

“签.....肯定能签。”张凤鸾笑了笑,“但问题是签成什么样。”

“怎么?”

“彭洪安这次从巴黎回来,能带回多少授权额度,这是关键。他在总部那边肯定争取过了,但法国大鼻子做事,尤其涉及钱的事,从来不会把底牌全亮出来。

成子在床沿坐下,把烟在烟灰缸里碾灭。

“我哥就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到那儿别想着赢,想着别输就行。

张凤鸾嘁了一声,“这秃子就这德行。把事交给你了,就不再多说。你赢了,他不夸你,你输了,他也不骂你。你要真搞砸了,他才出来给你收拾残局。这种信任,哎,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辈子,算是攥他手里咯。”

成子没理他,主要是那句黄金龙的,他没咋听懂。

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针指着八点二十。

还有四十分钟,但真正的谈判,从他们踏进达能亚太区总部那扇门的那一刻才算开始。

。。。。。。

浦东嘉里中心,四十一层,达能亚太区总部。

电梯门开,成子先一步走出电梯。

换了身深灰色西装,新做的,领带是刘楠帮他挑的那条深蓝色暗条纹,说是“压场子”。

从酒店上车的时候,张凤鸾说成子,“你这穿西装的样子,像第一次参加家长会的孩子爹。体面,但浑身不自在。”

成子说他扯淡。

可刚在楼下进电梯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确实有些紧绷,倒不是怕,是那种,你坐在一把还没被证明足够结实的椅子上的,没着没落的感觉。

前台的姑娘看到人,微笑着把成子几个人引到尽头的会议室。

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彭洪安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正在看楼下那片灰蒙蒙的江面。

听到脚步声,转过身,脸上挂着还没完全倒过时差来的倦怠的表情。但仔细看,那倦怠底下,又带着一种压得很深的,“我把那群法国佬说通了”的得意,只在眼角的褶子里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小李总总,张总,欢迎,欢迎,”彭洪安走过来握手,笑道,“徐总,吴总,咱们又见面了啊。”

许辰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黑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是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一枚几乎看不见的钻石耳钉。

手里正在翻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和称自己个人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又低下头去。

她今天的状态和在燕京的那间茶馆的里不一样,更收敛,更专注,也更低调。

张凤鸾瞄了眼,心说,瞧瞧,这就是见过李乐之后的后遗症,简称L·ptSd。

刘浩文和周蜜坐在许辰左边,两个人面前各自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

周蜜今天的妆画得比平时淡,口红换成了接近唇色的豆沙色,这种收敛本身也是一种信号,今天不谈虚的,只谈实的。

“小李总,喝点什么?”

简短的寒暄之后,彭洪安回到座位前,笑问道。

“随便。”

“那就,茶?”

“好,麻烦。”

成子点点头落座,张凤鸾在他左手边,摊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露出三份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

谁也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连成子也不知道。

张凤鸾只说了一句“万一用得上”,就不再解释了。

徐卓坐在成子右侧,打开笔电,上面是三轮压力测试数据、三种不同增长率假设下的dcF估值、以及不同的对赌触发条件推演数据,这是他从郭铿那边拿到的。郭铿告诉他,这是一个叫安德鲁的人做的。

吴昊则坐在徐卓的边上,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这是之前为讨论合作内容里技术问题准备的。

茶水上来,安静了片刻,隔桌而坐的两拨人,散发着微妙的松弛与提防。

“彭总,巴黎那边……”成子先开口。

“总部对这次合作非常重视。”彭洪安说,我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把丰禾的财务数据、市场增长曲线、品牌认知度报告,一页一页地讲给投委会听。最后他们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现在不签,三年后丰禾会变成什么样?”

成子没接话,等他自己说下去。

“我说,三年后丰禾饮料业务的销售额可能在六十亿到八十亿之间,渠道覆盖率至少翻一倍,品牌认知度进入全国前三。到那时候,达能想再进来,门槛至少比现在高三倍。”

他停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投委会听完,没再问第二个问题。”

成子点了点头,他知道这种话听着好听,但真正的考验在后面,投委会点头是一回事,授权的具体数字和条件上限是另一回事。

“那咱们.....”彭洪安说道,“先易后难,从进阶保密协议先开始?小李总?”

“行,开始吧。”成子看了眼张凤鸾,点了点头。

其实进阶保密协议的文本早已定稿,双方互发过三版修订意见,每一个商业机密的定义、每一段不披露义务的时限、每一条违约责任的量化标准,都已经被反复推敲到不再有歧义。

此刻摊在桌上的,只是一份双方确认无误的终版,剩下的是走个流程。

两页纸,条款不多,核心是约束双方在尽职调查期间不得泄露对方提供的商业信息,有效期五年。

成子接过那份打印整齐的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和最后一次收到的邮件核对了一下,保证版本一致,然后在最后一页的签字栏上方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两个字钉在纸面上。

彭洪安签得很快,连笔,艺术字,签名末梢习惯性地向上勾了一道弧线,像一只扬起翅膀的鸡。

两人交换文件,再签一遍。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许辰在旁边用一台数码相机拍了一张照,快门声响起之后,“oK,这是国内商业史上厚重的一笔。”她说。

听见这话,张凤鸾坐在成子旁边,压低说道,“签完这个,咱们就要开始实质性接触了。按反垄断法的说法,从这一刻起,如果再跟第三方谈类似交易,就属于违约。”

成子点了一下头。他知道这是李乐说的“金蝉脱壳”的第一步。

壳脱了,该进去了。保密协议是一道仪式性的门槛,跨过去之后,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