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的声音在这时重新响了起来,恢复了那种冷冽的、像冬天深夜里的风一样的质感。
“死亡骑士绝不可能这么简单地等着咱们去找他的麻烦。”
海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住了的、掷地有声的冰粒。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
“他这么急着让斯科尔奇那家伙带他去奥丁的宝库,”
海拉的声音在这句话的后半段开始变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她不愿意惊动的东西说话,
“他一定是想借用永恒之火,再利用他自己的死亡本源,去复活我的骷髅大军,亡灵骑士团——以及我的爱宠,芬里斯。”
“骷髅大军,”
班纳的声音像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时发出的那种夹杂着电流杂音的、不稳定的声音,
“亡灵骑士团,还有芬里斯?那个欧美神话中的巨狼?”
“巨狼?和耶梦加得比起来,它还只是个宝宝。”
海拉纠正道。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安慰的成分。
班纳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应该是想说“那我们还有什么胜算”,但那几个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被他的牙齿咬碎了,和他的唾液一起咽了下去。
索尔的手在这时落在了班纳的肩膀上。
“别忘了,”
索尔说,
“我们也带了一群帮手的。”
班纳的头慢慢地转过来。
“你是说——那群家伙?”
飞船上那三百多个从莎卡星的角斗场里被解救出来的勇士。
他们中有八只手臂的星际战士,有浑身长满鳞片的蜥蜴人,有半机械的佣兵,有一团会移动的紫色果冻,有寇格——那个用石头堆砌成的的家伙。
“三百多人,”
班纳的声音里开始有了温度,像一杯被放在暖气片上的、从冰冷变成微温的水,从浩克传递给他的记忆来看,那些家伙可都是能以一挡百的无双悍将。
“对啊,我们还有那群家伙。看来我们的赢面还不算小。”
“而且,”
索尔的手从班纳的肩膀上收回来,在他的后背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不轻,拍得班纳的身体向前倾了半步,拍得他的眼镜又滑了下来,
“你们还有我!还有浩克!”
班纳听到“浩克”两个字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伸手捂住胸口,随即好像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后缓缓说道:
“浩克说,”
班纳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更加沉稳且富有力量感。
“他等不及要砸东西了。”
索尔的嘴角弯到了最大弧度。
托尼从柱子上直起身来,走到班纳的另一侧,伸出手,在他的另一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么有趣的事情,怎么能少得了我托尼·斯塔克呢?!!”
托尼的声音带着一种他特有的、在严肃的场合里故意说轻松话的特点。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阵风从他的身边掠过。
那阵风从治疗室的门口吹进来,吹动了托尼的衣角,吹动了索尔的披风破布,吹动了治疗仓盖板上那些细小的、正在凝固的、即将形成新的气泡的凝胶表面。
皮特罗站在他们面前。
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过来的。
前一秒他还在治疗室的另一头,和丹尼尔说着什么,他的嘴唇在动,丹尼尔在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五六米,皮特罗说话的时候手还在比划着什么,像是一个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但担心听众会走神所以不断用肢体语言来抓住对方注意力的人。
下一秒,他就站在了索尔和托尼之间,手里拿着一瓶深紫色的阿斯加德饮料。
“有新活动吗?”
皮特罗的声音有一种不需要任何理由就会自动变得轻快的、像是阳光照在弹簧上的活力。
他把那瓶饮料塞进了班纳的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给一个老朋友递一杯水,自然到班纳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手指就已经本能地握住了那个冰凉的、还带着水珠的玻璃瓶。
“喝一口,”
皮特罗说,他的语速很快,快到每一个字都在上一个字的尾巴上还没落地就追了上去,
“你看起来像是需要提神的样子。布莱克那家伙说过,战斗之前不能空腹。”
班纳低头看着手里那瓶深紫色的、还在冒着冷气的、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水珠的饮料。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渴”,但他的喉咙太干了,那些字在他喉咙里像一辆陷在泥里的车,轮子空转着,就是出不来。
他举起瓶子,喝了一口。
“好喝吧?”
皮特罗歪着头看着班纳,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些独属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光芒。
罗根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声很重,他的皮衣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t恤的领口松了,露出他锁骨下面那一小片被浓密的胸毛覆盖的皮肤。
他的嘴里叼着一根雪茄,那根雪茄已经燃了一半,灰白色的烟灰在他的嘴唇上微微颤抖着,像一根随时可能掉下来的、细长的、白色的手指。
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方式是那种在酒吧里打了一辈子架的老混混才会有的、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切换的、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摔倒但实际上稳得像一块石头的踱步。
他在索尔面前停下来,用下巴,而不是用眼神——指了指索尔。
“嘿,托尼,”
罗根的声音低沉而粗粝,像砂纸在打磨生锈的铁,
“这种事可要算上我一个。”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那双可以伸出钢爪的、骨节粗大的、手背上长着浓密汗毛的、像两块被风沙磨蚀了很久的岩石一样的手——在治疗仓的灯光下翻了一下,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那些钢爪从他的指关节之间弹出来的声音——“噌”——很清脆,很干脆,像一把刀被从刀鞘里拔出来。
那三根钢爪在他的手背上闪着冷冽的、暗银色的光。
那些可不是普通的钢——是乌奇鲁超曼合金钢!
是地球上已知的最坚硬、最具韧性、最稳定的金属,是在被布莱克锻造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在上面留下痕迹的机制物质!
罗根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两秒,然后钢爪“咔”的一声缩了回去。
他的手重新插回了口袋里,就好似好好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紫韵从他身后小跑着出来,一把搂住了他另一条手臂。
她的紫色的洛丽塔裙摆在罗根的腿上蹭来蹭去,像一只找到了主人、正在用尾巴扫他裤腿的、毛茸茸的、紫色的猫。
“我也要去!”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敲一块水晶。
罗根低头看了她一眼。
雪茄从他的嘴角换到了另一边的嘴角,那根没点的雪茄在空气中晃了一下,像一个在摇头的人。
“你去干什么?”
“去打架啊!拜托,罗根,我也是很强的好不好!”
紫韵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紫色的葡萄。
她的脸在治疗仓的灯光下显得很小,小到一个成年人的手掌就能把她的整张脸盖住。
但她的眼睛不小——那双紫色的、像是有人在她瞳孔里种了两颗会发光的种子的眼睛,看着罗根,目光里没有撒娇,没有请求,有的是一种不惧生死的决绝。
罗根看着那双眼睛,迟迟没有说话,最终猛吸了一口雪茄,
“记得跟紧我。”
罗根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在旁边的石墙上按灭了,那根雪茄在石墙上留下一小圈黑色的、还在冒烟的焦痕。
紫韵开心的抱着他的手臂跳了一下,像一只被主人答应带出去散步的小狗。
艾迪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是那种对自己在做什么不太确定的、走一步犹豫半步的、随时准备转身跑回去的、但又因为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一直在向前走的踱步。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不便宜的单反相机。
“身为记者的我,”
他把相机举到眼前,对着周围的人转了一圈,镜头从索尔移到皮特罗,从皮特罗移到托尼,从托尼移到罗根,从罗根移到紫韵,从紫韵移到班纳,从班纳移到女武神,快门声像一只在吃瓜子的仓鼠一样咔嚓咔嚓地响着,
“怎么能错过这么轰动的新闻事件呢!”
他把相机从眼前拿开,然后歪着头看向众人。
“来,我的大明星们,看镜头!”
毒素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低沉而沙哑,像一块石头在另一块石头上慢慢地、用力地磨了一下。
“艾迪,你不用太紧张的,我们会一口咬掉他们的脑袋!”
“拜托,我没有紧张。况且,他们是骷髅啊,这你也能吃?”
艾迪的嘴唇没动,他的声带在和毒液的对话中用的是另一种频率,只有毒素能听到。
“我需要的是能力!只要是可以吸收的,我来者不拒!”
艾迪不再说话了。
托尼的目光从艾迪的身上移开,落在了治疗仓旁边的一个身影上。
那个身影从治疗仓被打开到现在,几乎没有动过。
丹尼尔。
托尼走了过去,脚步不快不慢,他在丹尼尔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丹尼尔,”
托尼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轻浮的轻,是那种在跟一个你很尊重但又不想让他知道你有多尊重他的人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放轻的轻,
“你呢?你去不去?”
丹尼尔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治疗仓里的布莱克身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那对曾经在昆仑的山巅上日复一日地击打铁砂、在冰冷的瀑布下坚持到嘴唇发紫也不肯收拳、在无数个深夜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套拳法直到每一个关节都记住了那套动作、直到每一寸肌肉都长成了那套动作的形状的手——在他面前缓慢地握成了拳头。
他收起附着在拳头上的金色气焰,然后站起了身。
“既然我的师父肯用自己这条命来守护这里的一切,”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激昂,没有宣誓般的嘹亮,只有一种像是一块被反复锻造了太多次的钢铁在冷却时会发出的,低沉的、坚硬的声音。
“那我自当义不容辞。”
索尔的脚在地面上踏了一下。
成功的把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拢到一个人身上的动作。
他的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下,悬在治疗仓的上方。
“来吧。”他说。
皮特罗第一个把手放了上去。
托尼是第二个。
罗根是第三个。
紫韵是第四个。
艾迪是第五个。
女武神是第六个。
丹尼尔是第七个。
班纳是第八个。
索尔看着那些手,看着那些手的主人,看着那些手的主人的眼睛。
索尔看着他们,笑了。
“也许,”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像钉子钉进木头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等大哥身体彻底恢复好的时候,我们已经将那个家伙给消灭掉了。”
“好!”
……
奥丁宝库内。
永恒之火在死亡骑士的手中燃烧着。
他跟随死亡本源的召唤,找到了奥丁宝库底下的密室,那里有着数以百万的精英军队,是死亡女神海拉的骷髅大军、亡灵骑士团、以及巨狼——芬里斯!
死亡骑士蹲下身,将永恒之火按在了地面上,火焰从他的掌心涌出,那些金白色的光芒像水一样从他手中倾泻而下,沿着地面的石材缝隙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棵被画在地面上的、正在生长的、根系延伸到无底深处的发光之树。
死亡本源从他的另一只手中涌出,暗紫色的、像凝固的血在月光下的颜色,从指尖溢出,和那些金白色的光芒在地面上相遇、交织、融合,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
它们在他的面前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由无数个同心圆和符文组成的法阵。
法阵的光芒从地面射向穹顶,从穹顶反射回来,在整个宝库中形成了一种梦幻般的、不断变幻的、像极光一样的光幕。
芬里斯从光幕中走了出来。
它的身体是暗灰色的,不是活物的灰色——是死亡的灰色。
它的嘴张开了,嚎叫声从它的喉咙里涌出来,那嚎叫声不在人类的听觉范围内,但整个宝库的墙壁都在那个声音中颤抖,那些刻在廊柱上的古老符文在那个声音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拼命地、徒劳地抵抗着什么。
在芬里斯身后,骷髅大军开始列队。
那些穿着锈蚀铠甲的、手持生锈刀剑的、眼眶里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亡灵战士,在法阵的光芒中一排一排地站起来,像是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那些麦子在风的推动下一层一层地倒下,然后又一层一层地站起来。
亡灵骑士团在骷髅大军的后面。
他们的体型比那些骷髅战士大了不止一圈,他们的铠甲是完整的,没有被锈蚀,没有被时间侵蚀。
死亡骑士站在他的军队面前,看着那些从虚无中走出来的、被他的意志重新唤醒的、被永恒之火和死亡本源共同铸造的、永远不会再被任何东西杀死的战士。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是从阿斯加德主殿的方向传来的。
那声音从他的脚底穿过他的靴底,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肌肉,穿过他的骨骼,在他的胸腔里引起了一阵他不想承认的、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共振。
咚。
很重,很远,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很深很深的地下跳动了一下。
咚。
又一下。
比刚才那一下更近了,更重了,像一个巨人在黑暗中迈出了一步。
咚。
死亡骑士的嘴角扬了起来。
他知道那个声音意味着什么。
烦人的家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