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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念安尖锐而凄厉的哭声,宛如一把钝刀,狠狠割裂了客厅里原本就紧绷的气氛。

小小的身子在徐笑笑怀里剧烈地颤抖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妈妈胸前的衣料,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落,显然是被父亲那一声突如其来的暴喝吓到了极点。

徐笑笑脸色煞白,整个人在最初的惊怔过后,本能的护雏反应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畏惧。

她猛地侧过身,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将念安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一边轻轻拍抚着孩子的后背,一边用充满防备与愤怒的眼神死死盯着傅言琛。

“傅言琛,你疯够了没有?!”

徐笑笑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的寒意却几乎凝结成冰,眼眶泛着血红:“你冲我发脾气还不够,还要冲孩子吼?他才多大!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闹得鸡犬不宁、把所有人都逼疯你才甘心?!”

傅言琛站在茶几旁,高大的身形猛地一震。

那一声失控的怒吼脱口而出的瞬间,其实他就已经后悔了。

尤其是当小念安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的那一刻,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颤抖了一下,原本汹涌的暴怒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慌与自责。

“笑笑,我不是……我没有冲孩子……”

傅言琛下意识地迈开长腿想要上前,神情慌乱地伸出手:“念安,爸爸不是故意的,让爸爸抱抱……”

“你别碰她!”

徐笑笑厉声打断,整个人触电般地往后退了两大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抗拒与厌恶,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傅言琛的心口。

怀里的小念安听到爸爸靠近的声音,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小脑袋拼命往徐笑笑颈窝里钻,浑身抗拒的姿态与她的母亲如出一辙。

傅言琛伸在半空中的手僵硬地顿住,收回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厨房里的侯妈妈听到动静,急急忙忙解下围裙跑了出来,一见这阵仗,吓得脸色都变了:“哎哟,这是怎么了?小小少爷怎么哭成这样了?太太,快把孩子给我,我抱去偏厅哄哄,别呛了风!”

徐笑笑死死抿着唇,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孩子再这样哭下去容易吐奶或抽搐。

她警惕地看了傅言琛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念安递到了侯妈妈怀里,低声叮嘱:“侯妈妈,拿温水给她润润嗓子,轻轻拍拍,她被吓着了。”

“哎,好好好,我这就抱过去,先生太太你们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气啊……”

侯妈妈一边拍着孩子,一边心疼地念叨着,快步把嚎啕大哭的孩子抱离了风暴中心。

随着偏厅的门被带上,孩子的哭声渐渐变得隐约。

偌大的客厅里,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茶几上的图纸被晨风掀起了一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徐笑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转过身,连多看傅言琛一眼都觉得疲惫,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你满意了吗?既然看着我这么不顺眼,傅总何必勉强留在这座房子里?你去你的傅氏集团做你的土皇帝不好吗?”

“或者,我走。”说完,她转身就想上楼。

“徐笑笑,你给我站住!”

傅言琛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方才那种震怒的咆哮,而是带着一种极度压抑、甚至隐隐有些发颤的沙哑。

徐笑笑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背影纤细而僵硬。

傅言琛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初冬寒意的空气,强行将体内翻江倒海的挫败与酸楚压了下去。

他抬手抓起茶几上那叠厚重的高清图纸,大步走到徐笑笑身后,猛地将图纸递到了她的视线范围内。

“你回头看看!你哪怕低头看一眼,行不行?!”

男人高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声音低沉到了极致:“你以为我叫你过来是为了什么?为了耀武扬威?为了像你说的仗势欺人?!徐笑笑,在你心里,我傅言琛就下作到这种地步吗?!”

徐笑笑视线微垂,冷不防撞上了那叠图纸最上方的一行烫金大字——

《徐家老宅结构性复原与古法保护性修缮全案(终审版)》。

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图纸的右下角,绘制人一栏,赫然签着傅言琛那苍劲利落、辨识度极高的笔迹,而完成时间的标注,竟然是今天凌晨四点十五分。

徐笑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凌晨四点?

他……昨晚离开客厅后,根本没有睡觉?

傅言琛见她盯着图纸发怔,眼底闪过一丝自嘲与狼狈。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图纸边缘,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泛着惨白。

“你不是心疼奶奶留下的房子吗?你不是怕周薇砸坏了老宅的承重和格局,再也找不回以前的样子了吗?”

傅言琛字字如刀,却刀刀割在自己的心上:“老宅当年过户给你的时候,我就让人做了激光三维全景建模。昨晚我回书房,不是为了跟你冷战,我是在电脑里把被破坏的梁柱、被砸碎的雕花隔断,一点一点按照原样重新排布力学结构!”

“周薇拆了的,我让人加倍赔出来;弄坏的旧砖老木,我派人去全国各地的老料库里调同年代的原材料!”

男人说到这里,眼底的血丝红得惊人,嗓音甚至带着几分哽咽与委屈:“我今天不去公司,坐在这里等了一早上,吩咐厨房给你炖药膳,把图纸印出来,就是想亲口告诉你——”

“老宅不会毁,奶奶留给你的念想一点都不会少!我想让你高高兴兴地吃顿早饭,看看这些图纸,只要你点个头,工期哪怕延长三个月,我也一定把它完完本本地还给你!”

“可是你呢?”

傅言琛看着眼前身形僵硬的女人,惨然一笑:“你一下楼,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仇人。你用一句生疏的‘谢谢’来划清界限;我叫你过来商量,你说‘不用了吧’;你宁愿相信林诺,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徐笑笑,我的心也是肉长的。我就算曾经千错万错,今天哪怕把心掏出来捧到你面前,在你眼里,是不是也不过是一场仗势欺人的笑话?!”

一声声质问,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徐笑笑呆立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叠沉甸甸的图纸。

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极为专业的三维透视图,老宅书房里老太太生前常坐的那把红木摇椅的位置、窗外芭蕉叶投下的光影角度,甚至连被周薇擅自打通的那面墙壁内部的卯榫咬合结构,都被标注得一清二楚,连一毫米的误差都做了力学配重标注。

这绝不是一个敷衍的方案。

即便是一个顶级的古建筑设计团队,想要做出这样详尽、考究且充满温情的复原图纸,也至少需要数天的勘测与推敲。

而他,只用了一个晚上。

他熬得双眼通红,满身烟草味,放下了傅氏集团成百上千亿的跨国项目,像个不知疲倦的画图匠一样,在冰冷的书房里坐到了天光大亮。

徐笑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想起早晨他递过来的那碗温度刚好的鸡汤,想起他略显笨拙的温和,想起自己因为先入为主的戒备,冷冰冰地吐出的那句“谢谢”和“有必要吗”。

原来从始至终,两个人根本就没在同一个频道上。

她以为他在清算旧账,而他只是被她刻意的生疏刺痛了神经。

“对不起……”

长久的死寂之后,徐笑笑垂着头,看着图纸上被泪水晕开的一滴水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不知道你熬夜画了这个。早晨你说‘有必要吗’的时候,我以为……我以为你还在怪我前几天为了叶君豪跟你吵架。”

傅言琛高大的身躯蓦地一僵。

他怔怔地看着她低垂的头顶,脑子里飞快地回溯着早晨餐桌上的对话,终于猛然反应过来那场荒谬的误会究竟从何而来。

原来她以为他在提叶君豪。

原来她那句“有必要”,根本不是在坚持要跟他划清界限,而是在执拗地维护那场关于别人的争执。

男人脸上的戾气与紧绷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整个人显得脱力而疲惫。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苦笑了一声,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徐笑笑,你真是……”

傅言琛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他上前一步,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强势霸道地将她禁锢,只是伸出手,有些迟疑、有些小心翼翼地搭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我昨天没在你面前提过那个名字了?在你心里,我傅言琛就这么小肚鸡肠,大清早给你炖着药膳,还要翻旧账来找你不痛快?”

徐笑笑咬着唇瓣,没有推开他的手,眼泪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那些耗费了他整夜心血的图纸上。

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这份图纸有多重,这个男人背后的用心有多深,她看得明明白白。

哪怕她心里筑起了再高的城墙,面对这样毫无保留、甚至带着几分低声下气的付出,她终究无法再冷酷地说出一句伤人的话。

“周薇拆掉的书房……真的能完全复原吗?”徐笑笑吸了吸鼻子,抬起微红的眼睛看向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看着她终于收起了浑身的尖刺,露出了少见的脆弱与依赖,傅言琛心口最坚硬的角落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粗粝的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碰触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能。”

男人目光沉静而笃定,直直望进她的眼眸深处:“我保证,老宅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会按照你记忆里的样子原封不动地建回来。”

“甚至连老太太当年种在院子里的那株老梅树,我也让人找了最好的园艺师做了保活处理,开春一定能抽出新芽。”

徐笑笑抿着唇,眼底的水汽蒸腾,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秒,她想起偏厅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原本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没好气地拍开他在自己脸上的手:

“老宅的事算你用了心,但是傅言琛,你刚才吼得那么大声,念安长这么大从没被吓成那样!他要是今天哭出个好歹,或者以后怕你不敢让你抱,你自己去跟儿子解释!”

傅言琛被拍开了手,不仅没生气,眼底反而泛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能跟他发脾气,说明这关总算是过去了。

“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向来不可一世、在商界翻云覆雨的傅氏掌权人,此刻低声下气地连连认错,甚至带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我刚才确实是急疯了,失了分寸。走,我们一起去偏厅看看儿子,我去给她赔罪,好不好?”

徐笑笑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朝着偏厅走去。

傅言琛收起茶几上的图纸,紧随其后。

初冬微寒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虽然前路依旧满是坎坷与旧伤,但那一室冰冷的寒意,终究是在这磕磕绊绊的烟火气中,悄然融化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