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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的灯光被调成了舒适的暖黄色。

长条形的大理石餐桌上,侯妈妈已经张罗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肴。

中央的砂锅里煨着老鸭笋干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醇厚的肉香混着竹笋的清甜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傅言琛将小念安放进了专用的儿童安全餐椅里,顺手系好了安全带。

平日里习惯了在董事会上发号施令、签下上百亿商业合同的男人,此刻挽起质地考究的衬衫衣袖,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小巧的硅胶辅食碗。

碗里是刚冲调好、温热细腻的果蔬米粉。

“我来喂他吧。”傅言琛拿起那支印着卡通图案的小勺子,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生涩。

徐笑笑盛汤的手微微一顿,坐在他对面,挑了挑眉:“你行吗?以前可没见你喂过几回。”

“小看谁呢?”傅言琛低哼了一声,眼底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他舀起浅浅的一小勺米粉,学着徐笑笑平时的样子,低头轻轻吹了吹,又极其谨慎地在自己手背内侧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之后,才慢慢递到小念安嘴边。

“来,念安,张嘴,啊——”男人的声音低沉厚重,刻意放柔放细时显得格外滑稽。

小念安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怼到面前的勺子,并不怎么配合。

小脑袋灵巧地一偏,两只肉呼呼的小胖手“啪”地一下拍在餐盘上,飞溅起微小的动静,嘴里还发出“噗噗”的气流声,米粉险些蹭在傅言琛干净整洁的领口上。

向来有严重洁癖的傅言琛神色一僵,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一时间有些进退维谷。

“噗嗤——”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傅言琛抬眸看去,只见徐笑笑单手撑着下巴,唇角微微扬起,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吃瘪的模样。

那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笑,宛如春水破冰,瞬间击碎了两人之间残存的所有沉重与尴尬。

傅言琛眼底的郁气一扫而空,眸光微深,无奈地叹了口气:“徐老师,别光顾着看笑话,指导一下?”

“勺子太满了,他吞咽功能还没那么好。”徐笑笑收敛了笑意,放下汤勺走过来。

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餐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覆在傅言琛握着勺子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稍稍倾斜,刮去勺底多余的米粉,只留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

“慢慢喂,碰碰他的下唇,等他自己张嘴。”徐笑笑温热的呼吸拂过傅言琛的耳侧,带着沐浴后淡淡的冷香。

男人的身体微微紧绷了一瞬,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而他的大掌宽厚温热,指节分明。

“听到没有?发什么呆呢。”徐笑笑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提醒。

“听到了。”傅言琛喉结滚动了一下,收敛心神,按照她的法子将勺尖轻轻触碰儿子的嘴唇。

果然,小念安本能地抿了抿嘴唇,尝到了一点甜味,立刻欢快地张开小嘴,一口将勺子里的米粉抿了进去,还满足地吧唧了两下嘴。

见小家伙吃得欢快,傅言琛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抹如同拿下巨额竞标般的成就感,唇角忍不住上扬:“真吃了。”

“行了,接下来交给你,我去喝汤。”徐笑笑直起身子坐回原位。

刚一坐下,因下半身隐隐传来的酸胀感让她忍不住微蹙了下秀眉。

傅言琛眼尖,一边给儿子舀第二勺,一边低声开口:“腰还酸?吃完饭我给你揉揉。”

徐笑笑正端着汤碗,冷不防听到这句暗示意味极浓的话,耳根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警告:“当着孩子的面,你嘴里能不能有个把门的?”

一旁的侯妈妈识趣地低着头将几道清淡的小菜摆上桌,眼角的皱纹却笑得舒展开来,借口去厨房看火,麻溜地退了出去,将空间完全留给这一家三口。

等傅言琛耐着性子把大半碗米粉全喂进儿子的肚子里,小念安已经开始有些犯困地揉起了眼睛。

侯妈妈适时出来将饱腹后昏昏欲睡的小家伙抱上楼去安置。

餐桌上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傅言琛抽了湿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这才端起饭碗,拿起公筷给徐笑笑夹了一块炖得脱骨的鸭肉和几片嫩笋。

“多吃点,你今天消耗大。”男人语气平静自然,偏偏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只有两人听得懂的意味。

徐笑笑咬了咬唇,索性不再接他的话茬,低头默默吃着饭。

喝了小半碗热汤,胃里被熨帖得格外舒服,徐笑笑放下勺子,终于开口提起了正事:“那份图纸,我仔细看过了。”

傅言琛夹菜的手微顿,随即放下筷子,神情变得郑重起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说,林诺那边还没正式进场开工,细节随时都能推翻重调。”

徐笑笑摇了摇头:“没有不满意。你把后院那间花房改成了原木保暖结构,连奶奶以前留下的老葡萄藤都留出了攀爬的格栅……这些细节,连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你居然全画出来了。”

她抬眸直视着眼前的男人,神色有些复杂:“周薇把整面承重墙都砸了,真能用古法完全修复?我听林诺之前提过,现在的老师傅很多都不愿意接这种老旧木榫结构的烂摊子。”

见她主动认可了自己的心血,傅言琛心底那块悬了一整天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给徐笑笑添了半碗热汤,语气笃定而沉稳:“放心,古建筑修复学会的两位泰斗级老教授是我大学导师的好友,昨天半夜我已经让人把模型数据发过去了。施工团队是从苏杭那边特聘过来的非遗传承工匠班子,手艺没问题。”

顿了顿,傅言琛眸底掠过一丝极冷的锋芒:“至于周薇和呢奶奶那些不着边际的亲戚,你不用操心。老宅已经被我申请了不可移动文物的保护性评估,周薇私自破坏承重、砸毁老物件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刑事破坏。”

“林诺今天下午带了法务团队过去,该赔的一分不能少,该坐的牢,她一天也逃不掉。”

徐笑笑怔怔地看着他。

他总是这样,无论是爱是恨,行事手段永远是雷霆万钧、滴水不漏。

他把所有的风雨、麻烦、恶人全部挡在外面,只将最干净完整的结果捧到她面前。

“傅言琛,”徐笑笑低声开口,“其实你没必要做这么多。徐家老宅对我来说确实重要,但如果需要你动用这么多资源甚至人情……”

“徐笑笑。”

傅言琛出声打断了她,男人的目光灼灼,直刺进她的眼底深处:“那是你亲人留下的记忆,也是你唯一的念想,只要你在乎,它就值得我动用所有资源。”

“对我来说,天下没有任何事情比让你安心更重要。”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千钧,砸在徐笑笑的心尖上,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曾经,这个男人也曾冷酷无情地用这些权势将她伤得体无完肤;而如今,他却低下高傲的头颅,笨拙而拼尽全力地想要弥补所有的缺口。

徐笑笑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端起汤碗,低头慢慢喝着。

晚饭过后,徐笑笑回主卧洗漱。

等她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时,房间里亮着温馨的床头壁灯。

傅言琛正靠在床头,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的防蓝光眼镜,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极有节奏地敲击着。

听到动静,男人抬起头,顺手合上了电脑放在一旁,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

“小念安睡沉了?”徐笑笑掀开被子的一角上了床,顺口问道。

“嗯,刚才我去看过,侯妈妈守着呢,睡得像只小猪。”傅言琛翻身凑了过来,自然而然地将她揽进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规规矩矩地环着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贪婪地嗅着她发丝间清冽的洗发水香气。

徐笑笑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

床头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是林诺发来的一段现场勘测视频和几份物资采购单据。

傅言琛拿过手机点开外放,林诺干练清爽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傅总,按照您凌晨四点发来的补充方案,第一批从徽州老宅拆下来的百年老青砖已经装车运往海城了,预计明早八点抵达老宅工地。另外,老树保活团队已经进场给后院的老梅树打了营养针,根系保存完好……”

汇报道最后,林诺忍不住多嘴关心了一句:“傅总,您今天一天没来公司,昨晚又熬了一宿,身体吃得消吗?明天早上的跨国视频会议是否需要延期?”

“不用,按原计划进行。”傅言琛淡声回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徐笑笑安静地听完全程,指尖微微蜷曲。

即便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可从外人嘴里再次证实这个男人昨夜究竟付出了多少精力和心血时,心中的那份震动依然无法言喻。

“跨国会议在明早几点?”徐笑笑转过身看着他。

“八点半。”傅言琛神色如常。

“那你今晚别折腾了,早点睡。”徐笑笑伸出手,帮他拉了拉被角,语气比白天软化了不知多少倍。

傅言琛看着她眼底关切的神色,胸腔里被一股充盈的温热塞得满满当当。

他握住她在被子上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节,低沉笑道:“遵命,傅太太。”

徐笑笑耳根微热,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傅言琛长臂一伸,关掉了床头的壁灯。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安谧的黑暗中,只有窗外的冷月洒下一地银辉。

男人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下巴贴着她的额头,发出一声满足而踏实的喟叹。

徐笑笑听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在这份久违的安全感中,缓缓合上了双眼。

那些旧日的伤疤或许并未彻底消失,但至少在这一刻,冰雪消融,长夜渐暖。

周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