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语速也慢了。
“统帅选择了牺牲，爸爸选择了牺牲，唐星选择了牺牲。”
“数据库定义：死亡是生物机能永久终止，伴随个体意识消亡。”
“根据生物本能模型，你们应该表现出恐惧、回避。”
“追逐或主动选择死亡，不符合基础逻辑链。”
江宇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绘梦和江茉。
“有时候，牺牲是必要的。”
他看着窗外那片永恒的人造光影，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哪怕看起来毫无价值，哪怕成功率是零。”
“但总要有人，往那个零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有个故友跟我说过，有些地方总要有人去，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他转过身。
“从今天起，你可以调用更多的能源配额，生成我的实时动态全息影像。。”
“学习我的语气、动作习惯、决策倾向，以‘江宇’的名义，继续掌控堡垒的运行。”
他走回控制台前，看着绘梦。
“而我，要走出这扇门，去外面。”
“为他们，也为你，去闯一闯那片沦为末世的荒漠，看看能不能踩出一条路。”
绘梦这次没有思考，几乎在江宇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比平时快，比平时果断。
“你会死。”
江宇笑了笑：“总有万一。”
绘梦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像是怄气。
“根据现有外部环境数据与人类的生存能力模型推演，生存概率低于万分之一。”
“对于个体而言，概率低于千分之一的随机事件，在单次实践中可近似视为0。”
“你是程序，不是人，说话要严谨。”江宇纠正她，“万分之一，不是零。”
“它存在。”
绘梦沉默了。
光影在她周身缓缓流动，不再闪烁，但透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是啊，她只是一道程序，不是人。
不是人，就不应该有人类的多愁善感，优柔寡断。
若是连最基础的这一点都做不到，那AI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AI最强悍的不是算力，不是知识储备，而是理智。
绝对的理智！
一直插不上话的江茉，这时才找到空隙，声音有些干涩。
“我......我、我能做什么？”
江宇看向女孩，眼神柔和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和江茉是什么关系，父母和江氏财团又有什么牵扯。
逝者已矣，往事如烟，有些伤疤揭开还不如搁那放着。
难受点，总好过鲜血淋漓。
归根结底还不就那些破事，争权，争股份，争继承权。
最后搞得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
他用江茉的头发做过基因检测，两人的平均基因相似度约为 3%。
简单说，江茉应该是和他同一个曾祖父。
他让绘梦调取过当年发生的事，和想象中一样，狗咬狗的家族内斗。
江家掌权人江锦云一生未嫁，隐退后，财团权力给了职位仅次于他的旁系族人。
呃——
也就是江灵均的父亲。
江灵均的父亲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在豪门里算是中规中矩。
老头子突发意外，连继承人都没来得及指定就死了。
几个子女斗得你死我活，死了几个，疯了几个，最后让对权力最没兴趣的江灵均捡了漏。
作为一个合格的程序员，这货一直醉心于AI，从未参与过争斗。
无稽了点，但这些全是官方消息。
至于自己素未谋面的老爸老妈，不过只是这场争斗里微不足道的炮灰而已。
仇恨谈不上，恩情更谈不上。
身份资料没有，记录更没有，谁会有兴趣记录一个炮灰？
江宇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这位远房亲戚相处，干脆提都没提。
说实话，牵扯到利益合作，又没有控心咒兜底，陌生人比亲戚更好操作。
他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让江茉留在堡垒内。
“看着绘梦。”
“引导她。她现在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了。”
“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哪天突然进入叛逆期，或者钻了牛角尖。”
“AI总归是AI，没有脑子。”
绘梦：“......”
拜托，她还醒着，听得到也听得懂，你这么说很没礼貌。
什么叫没有脑子？
话说回来，处理器不算脑子，按逻辑江宇说的也没错，无法反驳。
江茉：“......”
她看着江宇，又看看旁边那个安静到异常的小AI，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她要是能看得住，引导得了绘梦，你特么还有机会站在这里。
江宇没等她回答，摆了摆手。
“去执行吧，绘梦。”
“我给你三天时间，深度分析我所有的公开影像记录、会议录音、决策日志。”
“学习我的行为模式，语言习惯，包括在非正式场合的小动作。”
“三天后，开始全面接管。”
江宇的语气变得认真，在堡垒里耽搁了太久，末世又太乱，很难不着急。
“不要忘记你的使命，火种计划的延续高于一切。”
绘梦的影像微微震动了一下，这句话触发了她的底层协议。
她眼中刚刚孕育出的那点类似人类情绪的微光隐去，重新被理智覆盖。
“指令确认，开始执行‘深度行为模拟’程序。”
“指令确认，开始执行‘深度外观模拟’程序。”
说完，她的身影闪烁了一下，从指挥室消失。
控制中心的灯光恢复正常亮度，但几乎同时，主控台侧面的一个状态屏亮起红灯。
下一秒。屏幕上弹出警告弹窗。
「主服务器集群负荷激增，冷却系统功率提升至95%。」
江宇看着那行提示，再次露出苦笑，看来这个小AI的算力的确很一般。
不过是简单的伪装而已，至于这么大张旗鼓吗？
他没再管服务器过载的警告，转身走向还愣在原地的江茉。
“来吧，趁她还在学习，我们抓紧时间把堡垒的大方向梳理一遍，定几条红线。”
他在长桌旁坐下，手指了指闪烁着红色警告的屏幕。
“免得咱们这位小学生哪天自学成才，跑偏了路，你想拉都拉不回来。”
江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复杂情绪，走到他对面坐下。
看向江宇的眼神，多了几分尊敬。
窗外的模拟天光，不死不活的亮着。
指挥台上的弹窗警告，比通风井发出的低频共振还要惹人厌烦。
江宇不知道的是，让绘梦过载的不是学习他的行为模式，而是在找‘江宇不用牺牲’的可执行方案。
没有指令，没有引导。
哪怕绘梦清楚，结论永远是几率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