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茜听完靖王赵瑾瑜略带凝重的解释,澄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轻声道:“瑾瑜哥哥,若仅仅是阵法结界的阻隔,茜儿此时过去,想来应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时茜微微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因为,昆仑老祖早已将进入‘蒲牢’的钥匙交付给了茜儿。茜儿身携此钥,便等同于蒲牢的看守。即便蒲牢之内真有什么凶戾之物,见了此钥,想来也不敢轻易对茜儿施以攻击。”
靖王赵瑾瑜闻言,剑眉微蹙,脸上担忧之色更浓,声音压得更低:“茜儿,你听我说。自从昆仑老祖在那院子四周布设下结界之后,我虽谨遵老祖嘱咐,未曾再踏入那院子半步,但那院子附近发生的一些诡异之事,却是我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时茜见靖王语气如此郑重,心中也不禁微微一凛,连忙追问道:“瑾瑜哥哥,那院子附近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你如此挂怀?”
靖王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说来也怪,自结界布下后,那院子附近便时常会聚集一些毒蛇、老鼠之类的污秽之物。由于昆仑老祖布设的阵法结界效力非凡,那些蛇鼠根本无法进入院子半步,只能在结界外围徘徊。
我当时见此情景,心中厌恶,便命府里的下人放火烧它们,想将这些东西驱离。可茜儿你猜怎么着?”
靖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神色,“那些蛇和老鼠,即便身上被火点着,痛得滋滋作响,也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觉一般,不知道逃跑,只是呆呆地朝着院子的方向,仿佛那院子里面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地勾住了它们的魂魄,让它们就算是化为灰烬,也要守在那里,不顾一切。”
时茜听完,秀眉微蹙,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猛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缓缓道:“瑾瑜哥哥,你说的这种现象,我曾在一本家传的古籍中看到过类似的记载。”
靖王急问道:“哦?古籍中是如何解释的?”
时茜道:“古籍上说,万物皆有其灵性,亦有其尊崇与向往。那些蛇、老鼠会如此诡异地聚拢在那院子周围,其原因,其实与‘百鸟朝凤’颇为相似。
凤凰,在百鸟眼中,是至高无上的皇者,是神圣的象征,所以每当凤凰现身,必会引来百鸟云集,环绕朝拜,此乃天性使然,亦是对王者的敬畏与臣服。”
时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凝重,“而那院子之中,若我所料不差,定然是那人身上的‘蛊王’的缘故。
这蛊王,对于蛇虫鼠蚁等一切毒物而言,便如同凤凰之于百鸟,是它们的圣,是它们的皇。
因此,那些蛇、鼠才会不远万里,克服险阻,聚集到结界之外,哪怕只是远远地感受一丝蛊王的气息,对它们而言,也是一种朝圣。它们并非不怕火,而是蛊王的感召力,早已超越了生死的本能。”
靖王的声音透过阵法令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担忧,仿佛能看到他眉宇间的紧锁:“若茜儿今夜此时一定要过去,那还请茜儿多加小心。蒲牢哪里情况不明,只怕暗藏危机。
瑾瑜我如今远在蓉城,鞭长莫及,不能陪在你身边护你周全……”靖王话语微顿,过了十几秒,才继续道:“不然,茜儿你且等会,等瑾瑜我安排好蓉城这边的紧急事务,星夜兼程,再赶回上京陪你一起去蒲牢。有疾风在,想来也耽误不了多少时日。”
时茜听着靖王的话语,心中暖意涌动,却也更坚定了独自前往的决心。时茜用不容置疑的坚决语气道:“不可!瑾瑜哥哥万不可如此!蓉城那边的事务才是重中之重,如何离得开你?
昨夜瑾瑜哥哥千里传音时还说,蓉城如今因陈总兵之事,已是人心惶惶,草木皆兵。他麾下那些小将领们,本就各怀心思,如今见主帅被擒,更是兔死狐悲,担心接下来会清算到他们头上,个个都如惊弓之鸟。”
时茜说到此处,微微蹙眉,仿佛能感受到蓉城那边紧张的气氛:“现在正是瑾瑜哥哥你恩威并施,安抚军心、收拢人心的关键时刻。你若此时抽身离去,不仅前功尽弃,恐怕还会再生事端,引发更大的动荡。蓉城稳定,则上京安定,这干系重大,瑾瑜哥哥你怎么能为了茜儿,而置大局于不顾呢?”
时茜顿了顿,心中默默组织着语言,务求让靖王安心。时茜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瑾瑜哥哥,你放心。茜儿并非鲁莽之人,也知晓此行的利害。我向你保证,此次去蒲牢,定会步步为营,谨慎行事,绝不让自己陷入险境。我凡事会多加思量,若有变故便会即刻告知瑾瑜哥哥。
瑾瑜哥哥你且安心处理蓉城之事,待大局已定,再回上京不迟。茜儿等着瑾瑜哥哥凯旋归来。”
靖王在蓉城的临时行辕中,听着时茜话,每一个字每一句都清晰地印在心上。靖王心中焦灼如焚,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上京,将这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小丫头护在羽翼之下。
蒲牢之行,无论如何想都觉得凶险万分。然而,时茜的话也如警钟般在他耳边敲响——蓉城确实离不开他。陈总兵虽除,但他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靖王重重叹了口气,一拳捶在案几上,眼中满是挣扎与无奈。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他知道时茜说得对,他不能走。
于是,他再次开口,字里行间充满了细致入微的叮嘱:“茜儿既有决断,瑾瑜便不再强劝。只是你一定要答应我,万事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切不可逞强……“
靖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从衣食住行到应对突发状况,事无巨细,仿佛要将所有能想到的危险都提前为时茜规避掉,直到烛火燃尽了半支,才终于结束与时茜的千里传音。窗外,蓉城的夜色深沉,而靖王的心,却早已随着晚风,飞向了千里之外的上京,飞向了那个即将独自踏入险地的少女。
……
靖王府的夜,静谧得仿佛能听到露珠从叶尖滑落的声音。廊檐下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将青石板路映照出斑驳的光影。时茜身着一袭礼部尚书官服,站在通往内苑深处的岔路口,对身后寸步不离的侍女青梧轻声道:“青梧,你把宫灯给女公子我,我自己提着。你就不用跟着我去了,就在这里等着吧!”
时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青梧闻言,小脸立刻绷紧了,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女公子,这如何使得?青梧是您的贴身侍女,首要职责便是保护您的安全。在外头,尤其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青梧万万不能离女公子身侧半步的……”青梧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宫灯提杆,那宫灯的光晕在青梧脸上跳跃,映出她眼中满是担忧与坚持。
时茜微微蹙眉,耐心解释道:“青梧,你听话。这不是别处,是靖王府。咱们既然到了靖王府,就得守靖王府的规矩,不能失了礼数。”时茜顿了顿,目光投向不远处肃立的几位王府侍卫和那位面无表情的林管家,“方才林管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女公子我一会儿要去的地方,是靖王府的禁地。没有靖王爷的亲口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这其中,也包括他们靖王府自己的人。”
时茜伸手指了指林管家和那些如雕塑般伫立的铁卫,“青梧,你也亲眼看到了,连林管家和这些训练有素的铁卫都只能守在外围,不敢越雷池一步。所以,你自然也不能跟过去。听话,就留在这里等我,不会有事的。”
时茜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时茜说着,便轻轻从青梧有些僵硬的手中将那盏小巧玲珑的宫灯接了过来。宫灯的灯芯跳动了一下,将时茜清丽的脸庞映照得更加柔和,也更加坚定。
青梧还想再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眼圈微微泛红,只能无奈地点点头:“是,女公子。那您……您千万要小心。青梧就在这里候着您,您一叫,青梧就立刻过去。”
“嗯,我知道了。”时茜对她安抚地笑了笑,提着宫灯,转身便朝着靖王在千里传音中指引的那个方位走去。
众人的目光都随着时茜的身影移动。只见前方不远处,并非寻常的亭台楼阁或花木掩映,而是一片浓郁的、仿佛化不开的白雾。
那白雾凭空出现,将那一方天地笼罩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内外的视线,透着一股神秘而诡异的气息,与王府其他地方的明朗静谧截然不同。
夜风吹过,那白雾却纹丝不动,仿佛有生命般,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到来。时茜提着宫灯,小小的身影毅然决然地,一步步踏入了那片迷蒙的白雾之中,宫灯的光晕在雾霭中逐渐变淡,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青梧和一众王府下人,在原地忧心忡忡地守候着。
……
夜凉如水,雾气氤氲。时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在浓稠的迷雾之中,脚下的青石路湿滑冰冷,却丝毫没有阻碍她的步伐。与其他误入迷雾幻阵者不同,时茜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眸,仿佛能穿透层层虚妄,直抵目标。
不多时,一座被淡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所笼罩的院落,便出现在了她的前方。那光晕正是结界阵法的边缘,散发着不容侵犯的气息。
时茜停下脚步,将手中提着的那盏古朴宫灯缓缓向前伸去。昏黄的灯火努力地想要驱散黑暗,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吞噬,只能照亮身前不足三尺的方寸之地,再远,便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时茜心中一凛,顿时明白了过来:“这周围,定是布下了暗符箓。”暗符箓不仅能隐匿形迹,更能吸收光线,营造出这般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
也正因这暗符箓的缘故,四周静得可怕,听不到虫鸣,听不到风声,甚至连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这种死寂,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包裹着时茜,令人心悸。
然而,比这死寂更诡异的是,在如此极致的安静里,时茜竟然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仿佛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只是一个漂浮在黑暗中的幽魂。
一股寒意从脚底悄然升起,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时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时茜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想借此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咳……”一声轻咳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仿佛被瞬间吸收,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时茜定了定神,不再依赖感官,而是将意识沉入神识深处,召唤那个平日里总是聒噪不休的法器巫忌——小蛊。
“小蛊,出来。”时茜在心中默念。
片刻之后,神识里果然响起了小蛊那熟悉的声音,只是……今日这声音似乎有些不同。“小主人,你唤小蛊出来何事呀?”
时茜眉头微蹙,这声音听着怎么怪怪的?时茜斟酌着开口:“小蛊,你……你好好说话,别吓我。”
时茜顿了顿,补充道,“辰宝师哥一定是在外围的幻阵中用了暗符箓,你看这四周,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刚才进迷雾前,天上明明还能看见一轮皓月,现在头顶却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小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小主人,小蛊有好好说话呀!小蛊一直都是这么好好说话的呀……小主人你怎么会觉得小蛊在吓你呢?”
时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搓了搓手臂上瞬间冒出的细密鸡皮疙瘩,声音都有些发紧:“小蛊,你哪里在好好说话了?你自己仔细听听,你现在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一种奇怪的颤音!就跟我以前听的那戏曲《聊斋志异》片头,那呜呜咽咽、让人头皮发麻的背景音乐似的!”
时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小蛊啊!我现在是在办正事,可不是在幻阵里练胆量。咱们能不开这种玩笑吗?你不用特意给我添加这种‘音效’,来增强这恐怖氛围,我谢谢你了!”
小蛊的声音这次带上了几分郑重,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小主人,小蛊是您的法器,没有您的明确命令,小蛊是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的。所以,小蛊真的没有给声音加什么颤音。”
小蛊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小主人,您感觉到的不对劲,恐怕正是这幻阵和暗符箓共同作用的结果。这阵法远比小主人你从前遇到的幻阵要复杂和诡异,它不仅能影响人的视觉、听觉,甚至可能干扰神识的感知。
小蛊刚才回应您的时候,也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量在试图扭曲小蛊传递给您的声音。这里的情况,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棘手。”
时茜心中一沉,连小蛊在神识层面的交流都会受到影响吗?看来辰宝师哥布设的这个幻阵,是龙潭虎穴。
时茜握紧了手中的宫灯,眼神变了变。难怪方才过来的时候,辰宝师哥会与自己说那些话,这个幻阵她都必须进去,还要弄个明白,因为这个幻阵是这几天她要交的功课。
小蛊的声音在时茜的识海中停顿了数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意味,又继续响起:“小主人,你自己也学了暗符箓,这暗符箓除了能阻断光源外,还有其他用处。”
时茜经小蛊这一点拨,脑中灵光一闪,仿佛一道尘封已久的记忆被唤醒,她猛然想起,这暗符箓还能**隔绝声音,甚至一定程度上压制神识的传递!** 难怪她之前感觉周围死寂一片,连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被闷在一个厚重的棉花团里,而小蛊的声音也显得有些遥远和模糊。
想到此处,一股莫名的烦躁与压抑感涌上心头,仿佛胸口被巨石压住,让时茜喘不过气来。
时茜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然后深吸一口气,胸中憋足了一股劲,猛地昂起头,对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了一声:“啊——!”
然而,预想中声嘶力竭的呐喊并未出现。因为这幻阵之中早已被布下了暗符箓,时茜的吼声刚一出口,便被无形的力量瞬间吞噬、消弭于无形,传出来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蝇振翅,细不可闻,连时茜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尽管如此,时茜喊出来后,那股由暗符箓带来的、如同实质般包裹着她的压抑之感,却奇异地消散了许多,仿佛心中某个郁结的角落被疏通了。
同时,她神识里小蛊的声音,也不再像刚才那般隔着一层水幕,听起来清晰、正常了许多,带着一丝欣慰:“这就对了,小主人,暗符箓虽能隔音,但你主动发声,也是一种对抗和宣泄,能让你在这压抑的环境中保持心神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