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芭咄咄逼人,笔尖再次敲击桌面:“那你有什么证据?”
阎解放愣了一下。
证据?
他看向张成飞。
张成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一瞬间,阎解放明白了。
这不是在考他怎么撒谎,也不是在考他怎么编造完美的借口。
这是在考他怎么诚实。
怎么在巨大的压力下,依然能守住底线,不卑不亢。
“我有诚意。”
阎解放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可以配合任何调查。我不怕查,我怕的是被查不出来。如果真的有错,我担责。如果没有,我要真相大白。”
热芭沉默了。
她看着阎解放,眼神中的犀利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认可,也是一种警惕。
张成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不错。”
他只说了两个字。
阎解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刘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行了,别装了。刚才那几句,比你在院里骂大街还累人。”
阎解放苦笑着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姐,你不懂。刚才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回答问题,是在判自己的刑。”
张成飞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晨光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路。
广州的风,似乎已经吹到了京城。
“棒梗去广州,是去补漏。”
张成飞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去这里,是去补心。”
“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只要坐在那张桌子前,你就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实话实说。”
“要么,闭嘴。”
阎解放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棒梗。
是热芭安排的人。
热芭接完电话,脸色微变,看向张成飞,声音压低:“老板,稽查大队的人,提前半小时进场了。”
张成飞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
“他们比预想的,要快。”
阎解放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那……”
“坐下。”
张成飞冷冷道,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这才刚开始。”
阎解放僵在原地,看着张成飞那张冷峻的脸,又看了看热芭收拾好的笔记本。他知道,真正的风暴就要来了。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
阎解放第一次知道,规矩在纸上容易,坐到问话桌前才是真考验。
五天窗口期第一天结束,张家没有乱一步。
餐厅里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热芭合上最后一本厚重的档案夹,指尖在封面上重重叩了两下。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结束的钟声。
“南下柜、修缮柜、职务柜,全部复核完毕。”热芭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将文件推向桌子中央,“梁建南那边的流水虽然做了手脚,但核心票据的时间戳对得上。修缮柜的瓦片采购,每一张发票都绑定了当时的施工照片,像素级匹配。至于职务柜……”
她停顿了一秒,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阎解放。
阎解放正用袖口擦拭额角的冷汗,闻言猛地抬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姐,我这‘及格’的标准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低?”热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稽查队进场不看表情,只看底气。你现在能站着把话说完,就是最大的底气。记住,老板教你的:只谈已知,不谈猜测。”
张成飞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笔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得令人心悸。
“马三元那边呢?”
“慌了。”热芭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监控显示,他今天打了十七个电话。五个打给北京的老同学,四个联系广州的熟人,剩下八个……全是试探性的旁敲侧击。他想从我们内部的混乱中找出漏洞,但他发现,我们不仅没乱,反而比他想象的更有序。”
张成飞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钢笔稳稳搁在笔架上。“他在猜。他把我们的从容当成了伪装,把我们的准备当成了心虚。这种人,最怕的不是真相,而是未知。”
“那就让他猜。”阎解放接过话头,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怯懦,多了几分狠劲,“老板,我明白了。他把已知的事当猜测,把猜测的事当真凭实据。稽查队进来,我们只摆事实。至于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让他们自己去撞南墙。”
“没错。”张成飞抬起眼,目光如炬,“把他的信息拆解开。能拿账本说话的,归为已知;靠嘴说、靠脑补的,归为猜测。我们只负责澄清已知,剩下的,交给逻辑去审判。”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刘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走进来,看到桌上严肃的气氛,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一个个跟刚打完仗似的?”刘岚眉头微皱,将粥碗放在张成飞面前,“棒梗这孩子,明天一早就要走,连口热乎饭都没顾上吃。”
阎解放连忙起身接过粥碗,语气柔和了许多:“妈,棒梗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们在做的事,和他一样重要。”
刘岚看了棒梗一眼,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张成飞:“张成飞,棒梗这次去广州,真的能行吗?梁建南那个人,心黑得很。”
张成飞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力道沉稳。“他能行。他去不是为了查账,是为了补漏。梁建南既然敢造假,就一定会有痕迹。棒梗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断裂的链条接上。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刘岚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行,我信你。”
她端着空碗走出房间,脚步声渐远。餐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热芭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陆振国那边有动静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陆振国低沉的声音:“动了。他在厂办听到了风声,只说了一句‘张成飞反应很快’。”
“反应快?”热芭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张成飞。
张成飞淡淡一笑,眼神平静如水:“因为平时就没乱。”
“方主任也这么回的吗?”
“对。”热芭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在桌上,“看来,陆振国也开始看戏了。”
“让他看。”张成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屋内残留的沉闷。
远处的天空繁星稀疏,但在黑暗之中,总有一些光亮在顽强地闪烁。
“棒梗明天早上出发。”张成飞背对着众人,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模糊,“他去广州,是去补全货流证据。我们要做的,是在北京端掉他的虚假渠道。这两条线,看似平行,实则交汇。”
“交汇点在哪里?”阎解放忍不住问道。
“在马三元。”张成飞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以为自己在操纵一切,其实他早就成了我们的棋子。他扔出来的每一颗石子,都在为我们铺路。”
“那……接下来怎么办?”热芭追问。
“等。”
张成飞吐出这一个字,转身走向门口。
“五天窗口期,每一天都是煎熬。但也是机会。我们要让稽查队看到我们的透明,也要让马三元看到我们的从容。”
“只有从容,才能杀人于无形。”
阎解放握紧了手中的粥碗,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知道,自己离那场真正的风暴,越来越近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晨雾弥漫。
张家院门口,棒梗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站在那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锐利,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
秦淮茹站在台阶上,看着棒梗,眼眶微红,但没有流泪。她紧紧攥着手帕,指节泛白。
“去吧。”她说得很简短,声音有些颤抖,“到了广州,别急。一步一步来,注意安全。”
棒梗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母亲,然后转身走向院门。他的步伐稳健,没有回头。
张成飞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棒梗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压在心头,那是责任,也是期待。
热芭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陆振国的人,已经在厂办等着了。稽查大队,预计后天进场。”
“知道了。”张成飞没有回头,“让阎解放准备好问话记录。棒梗在广州的每一条线索,都要同步传回来。”
“如果马三元狗急跳墙呢?”
“他不会。”张成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因为他不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
热芭沉默片刻,突然问道:“老板,你觉得……棒梗这次,能查到梁建南的底细吗?”
“查不到底细,也能查到线索。”张成飞转过身,目光穿透晨雾,望向遥远的南方,“只要有线索,就能撕开缺口。”
“三天后,马三元就会知道,他惹错了人。”
热芭心中一凛:“所以,这五天窗口期,才是真正的战场?”
“对。”张成飞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云还没散,雨还没下。但现在,风向变了。”
热芭深吸一口气,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她知道,张成飞说的是真的。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棒梗,就是那把刺破黑暗的利剑。
张成飞收回手,重新隐入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