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厂里的工作服，腕上还戴着那块试戴过的电子表。表带压在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她没有把手藏起来，反倒抬了抬腕子，让那块表清清楚楚地落进众人眼里。
“代表应该是实际买表的人。”女工说，“不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
许大茂上下打量她。
“你买了？”
“试戴过。”
“试戴跟接货验货是一回事吗？”
女工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
“至少比只站旁边看热闹的人，近一步。”
院里先是静了一瞬，紧跟着笑声从人群里冒出来，几个人没忍住，直接拍了拍身边人的胳膊。
许大茂的嘴角抽了一下。
刘海中却把脸彻底沉了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在替大家把关！”
“那您要把关的是货，还是这个位置？”
这一次，笑声更响。许大茂偏过脸去，像是想咳嗽，又像是怕自己笑出声。
刘海中伸手指向女工，指尖在半空中晃了晃。
“你……”
女工没有退，迎着他的目光说道：“表好不好用，要看走时准不准，坏了能不能退修。嗓门再大，也验不出这些。”
刘海中的手指停住了。
桌边那张纸被他按出了一道折痕。刚才还被他当成资格凭据的纸面，此刻像是在提醒他，这个位置不是谁声音大就归谁。
王主任看着女工，问道：“你说代表该是实际买表的人。那你愿不愿意担这个麻烦？”
女工刚才还站得利落，听见这句话，眼神却落到了腕上的表带上。
接货不是看一眼就完事。数量要核，表况要记，真出了问题，签字的人总要被问上一句。她如果站出来，就不能只享受一句“代表”的称呼。
许大茂抓住她短暂的停顿，马上把话接了过去。
“这不就对了嘛。嘴上说得明白，真让她担责任，还是得……”
“许大茂。”女工抬头看他，“你先闭嘴。”
声音不高，却干脆得很。
许大茂后半句话卡在嘴里，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女工转向王主任。
“我愿意。”
刘海中眉头一跳。
“你可想好了，这不是领一块表那么简单。”
“我知道。”女工攥住表带，停了停，又说道，“我愿意做实际使用者代表，但有一个条件。”
王主任点头。
“你说。”
“所有验货记录都要公开。数量、表况、谁提出了异议，最后怎么处理，都不能只放在某个人手里。要让登记的人能查，也不能让我一个人背锅。”
这一次，没有人再笑。
女工把话说得明白。她不是怕担责任，也不是想把位置抢到手里，而是不愿意让一份说不清的记录，最后只剩她一个人的签字。
王主任转过身，看向张成飞。
“这个条件，厂办能不能接？”
张成飞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验货记录本来就该公开。三方共同核对，谁看到什么，谁提出什么，都照实记下来。记录摆在明面上，签字也摆在明面上。”
女工没有立刻点头。
“公开，不能只是说一句备查。”
“那就写清楚。”张成飞看着她，“登记的人能查对应记录，现场有异议就留下异议。你不是一个人验，也不是一个人签，凭什么让你一个人背？”
女工盯着他看了两秒，手指慢慢松开了表带。
王主任当场点头。
“我支持。”
他拿起笔，在“三方共同核对”的纸面上落下几笔，写出三处位置。
“厂办记录员，街道办事员，实际使用者代表。”
方主任站在旁边，也接过话来。
“厂办这边同意派记录员参加。职工自愿试点，现场验货情况，按实际看到的记录，不替谁遮掩，也不替谁担保。”
刘海中立刻皱眉。
“等会儿！怎么就按她说的定了？我懂规矩，有威望，难道还不如一个刚戴过表的女工？”
张成飞抬眼看他。
“她至少用过。”
“我也看过！”
“看过不等于使用过。”
张成飞这句话说得很平，刘海中的脸色却像被人当众扇了一下。
“照你这么说，谁戴过谁就能当代表？规矩还要不要了？”
“规矩就是身份要对应。”张成飞把那张纸从他手下抽出来，“职工代表代表实际使用者。你没有实际使用经历，不能替他们验货，也不能替他们签字。”
刘海中的嘴唇动了动。
他本来想拿“威望”压住众人，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这一套，只把他拽回到代表资格本身。那句“有威望”，突然变成了一件与位置无关的旧衣服，穿得越用力，越显得不合身。
许大茂见势不对，赶紧往前凑了一步。
“张成飞，你别把话说死。我认识的人多，货车、供货人、厂里联络，这些事我都能帮着跑腿。”
张成飞看了他一眼。
“跑腿可以，代表不行。”
许大茂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我不是非要拿位置。我是说，小组总得选能办事的人。”
“能办事和能代表，是两件事。”张成飞说，“你的人脉，不能替实际使用者验货。”
许大茂捏着纸角，指腹一点点收紧。纸张被他攥出了褶子，他却没再往前争。
王主任把笔帽扣上，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位置按职责定。懂规矩也好，认识人也好，都不能把代表对象换掉。”
院里没人接话。
刘海中站在桌旁，方才还敲得笃定的手指垂在身侧。他争了这么久，想把“职工代表”四个字落到自己名下，最后却连纸上的一处空白都没能碰着。
张成飞把职责说明推到桌子中央。
“初定三人小组，厂办记录员、街道办事员、实际使用者代表。三方共同到场，共同核对，共同签字。”
女工看着纸上的第三处位置，问道：“我的条件呢？”
“写进去。”张成飞答得很快。
“不能只写一句‘记录备查’。”
“登记人可查对应记录，有异议照实记录。”张成飞拿起笔，“三方签字后留存。”
女工仍不放心。
“谁都能查？”
“和验货有关的人，都能查对应记录。”
她听完，才轻轻点头。
王主任把那句话补到纸面上。方主任和张成飞先后看了一遍，没有人再提出异议。刘海中盯着那三个位置，许大茂则站在旁边，手里的纸角已经被捏得发皱。
刚才还在争谁更有资格，转眼之间，位置已经按职责摆明了。名头压不住，门路也挤不进去，真正站到桌前的，反而是那个刚才被他们质疑的人。
张成飞抬起头。
“三人小组初定。”
女工没有去看刘海中和许大茂，只把腕上的表带重新扣紧，然后指着纸面上那行刚写下的字。
“验货记录公开，这一条不能漏。”
王主任的笔尖停在纸上。
张成飞看着她，点了点头。
“不会漏。”
三人小组初定，女工代表要求验货记录公开。
街道便民协助点试运行说明贴出来时，中院比开大会还齐。
浆糊还没干透，纸边被风吹得轻轻发颤。王主任一手按着墙角，一手接过方主任递来的刷子。街道办事员站在他身后，厂办登记员抱着册子，职工代表和张成飞则站在人群前面。
有人往前挤了半步。
“都别碰纸。”王主任抬眼扫过去，“字还没念完，谁要是把边角蹭掉了，等会儿我就照着缺口重新念。”
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晾衣绳上的铁夹子被风吹得一碰一碰。
王主任把说明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开口道：“这是电子表便民协助点试运行说明，街道办、厂办和职工代表三方共同执行。先说清楚，这不是卖货通知，也不是谁家提前占位置的凭条。”
“那到底是干什么的？”后排有人问，“大家等了这么久，总得有个说法吧？”
“有。”王主任把纸往墙上一拍，“协助点只做四件事，登记、排队、纠纷反映、取货签收。除此之外，谁都别往上面添。”
抱孩子的住户听到这里，赶紧追问：“要是表拿回来就坏了呢？找街道，还是找厂办？”
“先把情况反映上来，照实登记。”王主任答得很快，“协助点不替谁遮，也不替谁担保。坏在哪里，什么时候发现，谁提出异议，都写清楚。”
厂办登记员翻开册子，接着说道：“登记只记姓名、顺序和表况，取货签收另记。没有拿到货，不能提前签收。”
“也就是说，钱交给谁？”一个老职工把手拢在袖口里，问得格外仔细。
王主任抬起手，声音比刚才更硬：“钱不进街道，不进厂办，也不进张家。今天谁拿着钱来，谁原样拿回去。第一批样货只做验货和登记，不扩大销售。”
人群里立刻起了几声低低的议论。
方主任接过话头：“厂办派人，是为了记录实际情况，不是为了替货物质量背书。表能不能用，坏在哪里，按看到的写，谁也别指望一枚公章替自己兜底。”
“那街道呢？”有人问，“街道既然牵头，总该管到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