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年，顾漓看着顾砚成长，鼓励他交朋友、锻炼、读书，她这弟弟愈发阳光开朗。
因为顾漓已经到了上高中的年纪，两人暂时不在同一所学校。虽说她并不需要老老实实地一年年读下去，但体验一把人类的必由之路，倒也没那么糟糕。
哪怕见不到顾砚，她还是很放心的。
至于校园生活，由于她不怎么与人交往，倒也算安静，说的上话的也就同桌。
“顾漓，你除了学习之外就没什么想做的事吗？”
“有，想回家。”
顾漓倒是因为长相和成绩都无可挑剔，成为了课下时间同学们的焦点，收到过几次情书，都简短果断地拒绝了，从此再没人打扰她。
……因为曾有人见过她被鬼火少年骚扰，顾漓一脚给对方的鬼火踹成了折叠屏。
同桌有怀疑过她是电影中的终结者机器人，顾漓否认后，那个小姑娘红着脸说道：“我不信……除非你让我检查检查身体……”
这个叫琳儿的女生时常分她一些零食，只可惜，在选科后就没机会同班了。
顾漓高三这年，新年前几日。
顾芸带着姐弟俩去超市采购，这里人声鼎沸，人们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过去一年积攒的疲惫。
顾漓并不觉得新的一年有什么好庆祝的，但既然要一家人开心聚在一起，她也很是享受。
“妈，买条鱼，看我年夜饭给你们露一手！”
“好啊，等小砚也学会做饭，妈妈就能退休了。”
顾漓推着购物车思索，自己已经学了很多东西，能够出色扮演成一个人类，这种感觉并不差。
这时，她察觉到异常。
“去买些果汁和汽水吧！”顾砚刚要走，被她一把拽住。
“东西已经好多了，有点沉……我们先去放回车上。”
这次顾漓走得很着急，在拥挤的人群间灵活穿梭。
车停在商场外，三人刚走出建筑时，爆炸声响起，而后大地晃动，商场瞬间坍塌，掉落的玻璃碎块摔在他们身前，顾漓不动声色地挡下一些石块。
她看向顾砚，弟弟的眼睛里闪过明悟，她知道，顾砚已经吸收完了意识中的信息，也知道了当下的情况。
崩坏降临了。
“这里危险，我们快走！”顾砚反应过来带着两人逃命，大半个城市被埋葬在废墟中，崩坏能浓度愈高，长时间停滞会对人造成致命伤害。
直到他们跑出其中，警戒线外的世界同样乱成一锅粥，顾漓看着他回过头，看着他震颤的瞳孔，映照着在废墟中挪动身躯的庞大怪物，以及失去了意识，沦为行尸走肉的人们。
“这都是……什么啊……”
战机坦克的轰鸣，人群的骚乱，废墟中因失去而痛苦的哀嚎……顾砚第一次见到这些，也许他这个时候就已经有所预料，自己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些。
那些曾经美好的，视作寻常的生活，永远也不在了。
顾漓则是看着某栋倒塌的大楼，她突然有些怀念那个奶白色的房间了。
顾芸把姐弟俩抱住，听不出什么语气：“没关系，只要有你们在，妈妈什么都可以做到，什么都可以失去。”
顾漓能察觉到妈妈的害怕，手轻轻环在对方腰上，而顾砚则表示他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她沉默。
她知道自己给顾砚选择了一条什么样的路，色欲留给他的，只有能供他苟活下去的本领，根本不足以向这个残酷的世界反抗。
也许，该放任不管，等他度过相对平稳的一生，或是意外比明天更快一步……
但，既然来了，还是要做些什么，至少做好一个姐姐。
海市很快沦陷了，他们一家人离开这个城市，背井离乡，期间自然艰苦，但每每看到那些失魂落魄的人躲在角落里，认命般地等待死亡，他们都会庆幸自己还有人陪伴。
顾漓在被摧毁的城市中捡起一个兔子玩偶，染着干涸的血，而在玩偶后背，绣着“宝贝，爸爸妈妈永远爱你”的文字。
她本无悲无喜地观看世间一切，但如今，她想到的是自己。她曾收到过类似的礼物，而这个玩偶的主人，也曾被人深爱着，一个幸福的人生如今只剩下这行字。
这样的场景他们一路见了很多，许多都是无法推敲追溯的。
他们庆幸自己活着，一家人流浪了两年。
期间他们换过人类聚集地生活，所有接触到的人都是过客一般，少有能活下来的，外界更是讨伐崩坏兽等等的行动不断，顾漓并未太关心。
因为顾砚展现了对崩坏能的操控能力，可以比较简单的运用，倒是强过了普通人，能有生存下去的资本。
他救过一对姐妹，那两人和他岁数差不多，顾砚终于有了朋友，他们一家也更热闹了些，那段时间难得放松了下来。
只不过，那对姐妹为了寻找家人，死在了怪物的践踏下。
顾漓顾芸虽唏嘘，但这么久的悲剧下来，也并未沉浸其中太久。
但顾砚不同，人是他救的，将浑身是伤的她们养好，以为自己确实做到了什么保护了什么，可最后都在残酷的现实下成为泡影了。
某日，顾芸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蛋糕，很小一个，他们三人每个只能吃一小块的样子。那天她神神秘秘的，把避难所的灯光熄灭后，点燃了那根黄澄澄的细蜡烛。
“生日快乐，小漓！”
顾芸送了她一个干净、精致的围巾，轮到顾砚时，他扭捏半天拿不出什么东西，最后给了顾漓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长大了很多，变高了，四肢有力，肩膀可靠，只是脸上仍带着稚气，抱着姐姐时，都有个英雄该有的样子了。
许愿时，她并没有闭上眼，而是看着那跃动的火苗，照出家人们微笑着的期待的神情。
“我希望……我们都能好好活下去。”
烛火熄灭。
同年，顾芸死了。
姐弟两人带着物资回到避难所，那个他们短暂栖身的避风港，变成了凹陷下去的巨大足印。
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这才是常态。
两人亲手把她葬在这片废土上，时值盛夏，黄昏的阳光仍然灼人，顾漓在坟前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当顾砚喊她时，这具躯体的双眼，已经在涌出泪水了。
“姐姐，我们走吧……”
顾砚失魂落魄的样子很快消失，只是坚定地往前走，往前走。
“我一定……一定会……”
顾漓没听清，但她知道这个孩子如今确实长大，而她也恍然，
原来，离别，也是人类的必修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