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在这家弥漫着陈旧和消毒水气味的缅东外科医院里住了十几天后,我换下了那身皱巴巴的病号服。
重新穿上了自己的便装。
李三早就把我的东西收拾好了。
其实也没啥东西,就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零碎。
他拎着个不大的包,跟在我身边,小心翼翼的搀扶着我。
方绪民安排得更是周到。
医院门口,停着两辆看起来性能不错,也做了简单防弹处理的越野车。
车旁站着八个全副武装的百和园兄弟。
他们穿着统一的便装。
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带着家伙,站位也很有讲究。
既能护卫车辆,又能警戒四周。
这不是无意义的摆排场。
也不是我突然变得怕死或者讲究起来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
李三指刚死,缅东表面上被我拿下了,但内部整合还没完成。
方绪民的百和园势力需要消化,其他小势力还在观望。
老K在矿区虎视眈眈,缅西权力真空,血蔷薇带着残部不知所踪,外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
这个时候,谁敢保证没有想报仇的?
比如黑水獠牙或者血蔷薇的残部,或者想趁机摘桃子的其他势力。
或者单纯想搞点事情扬名立万的亡命徒。
这绝不是闹着玩的。
在金三角,尤其是这种权力交接的敏感时期,大佬被当街枪杀,被炸弹袭击的事情,简直不要太多。
小心驶得万年船,该有的防卫,一点都不能马虎。
我缓缓走出医院大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医院门口是一条还算宽敞但尘土飞扬的土路。
路两边是低矮破败的建筑。
有些是店铺,更多的是民居。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以及各种生活垃圾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气味独属于落后地区。
不少缅东的当地人,或远或近地站在路边,店铺门口。
朝我们这边张望着。
他们的眼神有一丝说不清的冷漠甚至敌意。
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全都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新来的……”
“听说是他把李三指弄死的?”
“看着好年轻啊……”
“不知道是啥来路,反正咱们这种小老百姓,谁来了都一样,都是交钱……”
“但愿别比黄典更狠……”
我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在李三的搀扶下,慢慢走向中间那辆越野车。
方绪民亲自站在车边,帮我拉开了后座车门。
“江哥,小心头。”
我点了点头,弯腰忍着腿部的不适,坐进了车里。
李三把包放在副驾驶,然后自己也坐了进来。
关好车门。
方绪民上了前面那辆车负责开路。
八名武装兄弟分成两组,四人上了我们的车,包括司机,另外四人上了后面那辆护卫车。
车子缓缓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卷起一片尘土。
驶离了医院门口。
那些围观群众的身影在车窗外快速后退,但他们那种怪异的目光,似乎还黏在车上。
车子行驶在颠簸的土路上。
李三坐在我旁边,看着窗外那些渐渐远去的当地人,忍不住低声说道:“姐夫,你是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在医院,经常出去给你买饭啥的,可算见识了,这边的民风,比特区那边的人野多了!”
他脸上带着点感慨:“真全员恶人!男女老少,只要能坑你一下,绝对不放过,买个饭,缺斤少两那是常事,给你的东西以次充好,甚至直接拿坏掉的糊弄你,问个路,不给你指错方向就算有良心了,好多还趁机敲诈勒索,我刚开始没防备,差点被坑了好几次!”
他咂咂嘴说道:“我之前觉得特区那边的人就够乱了,为了钱啥都敢干,但跟这边一比,特区那边简直算文明社会了!这边的人,那是完全没道德底线,也没啥规矩可言,就是纯粹的弱肉强食,能捞一点是一点,根本不管别人死活。”
我只是静静的听着,目光也落在车窗外。
道路两旁的景象更加清晰地映入眼帘。
低矮肮脏的房屋,衣衫褴褛,神情凶狠的行人,随处可见的垃圾和污水。
偶尔能看到持枪的武装人员大摇大摆的走过。
路人纷纷避让。
空气中除了尘土味,似乎还隐隐飘来一些劣质毒品燃烧后的甜腻气味。
这里的人。
光看面相,很多都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和恶劣生存环境磨砺出的戾气和戒备。
眼神浑浊。
尤其是看起来有点油水的陌生人时,闪烁着精明甚至贪婪的光芒。
老人妇女,甚至是孩子。
几乎看不到国内常见的那种平和或温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存本能的粗糙和一种潜在的攻击性。
这里的本地居民,和其他地方的势力不同。
其他的势力,比如老K,比如之前铁头的百和园。
甚至李三指的黑水獠牙,你都可以打。
可以用武力征服。
可以用利益收买,可以用计谋分化。
打不过就谈判,谈不拢就再打。
总有办法解决。
但对于这些数量庞大,分散在缅东各个角落,构成了这片土地最基础土壤的普通民众,你怎么办?
你能像对付武装势力一样,派兵去剿灭他们吗?
你能屠城吗?
虽然这里是无法无天的金三角,但屠戮平民这种事情,只要还有一丝理智和长远眼光的人,都不会去做。
那会彻底失去民心,会引来更强烈的反抗和仇恨。
会让自己变成众矢之的。
甚至可能引来外部势力的干预。
就算是黄典那种在缅东经营多年的土皇帝,他也没有做到那一步。
他的做法是,建立一套相对粗暴但有效的统治体系。
谁惹到我头上,或者不服从我的规矩,我就用武力无情镇压。
杀鸡儆猴!
让所有人都怕他,不敢轻易触犯他的利益。
然后他收他的税,开他的矿,做他的生意。
当他的土皇帝。
至于底层民众怎么生活,只要不闹事。
不影响他赚钱,他根本懒得管。
所以黄典死了,铁头死了,但缅东这片土地上最根本的土壤。
这些充满了野心戒备的民众,并没有改变。
他们就像这片贫瘠而坚韧的土地本身。
无论上面换哪个大王插旗,他们都能以自己特有的方式活下去。
并且本能地对任何新来的统治者抱有潜在的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