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天,还没亮透,一股子森寒的风就从朱雀大街的尽头刮了过来,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像是在哭嚎。
长乐宫,长信殿。
这里是窦太主的寝宫,如今大汉朝堂之上,就数这位长公主的辈分最高,权势最盛。
往日里,这里车水马龙,前来请安的、送礼的、求官的,能把门槛都踏平了。
可今天,殿内却冷清得吓人。
窦太主,陈阿娇的母亲,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茶,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跪了一地的人。
这些人,个个衣着华贵,头戴金玉,平日里都是跺跺脚长安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吴地来的张家家主,楚地来的项氏族长,还有几个盘踞在盐铁生意上几十年的老狐狸。
他们此刻却像一群被暴雨淋透了的鹌鹑,瑟瑟发抖,面无人色。
“太主,您得救救我们啊!”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带着哭腔,膝行几步:“孔仅大人……孔仅大人那是为我们大家说话,才遭了那妖人的道儿!
现在他下狱了,家被抄了,听说……听说陛下要动用大辟之刑!这要是开了口子,下一个,可就是我们了!”
“是啊太主!”
另一个中年人急声道:“那刘大海妖言惑君,搞什么‘第二个五年计划’,分明就是要断了我们祖宗传下来的基业!
盐铁专营,那是高祖皇帝定下的国策,他凭什么说改就改?现在又把孔大人往死里整,这是要刮我们的骨,吸我们的髓啊!”
“我们……我们愿意献上全部家产,只求太主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留下孔大人一命,也给我们吴楚子弟留条活路!”
窦太主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她冷冷地扫过众人,嘴角牵起一丝说不出是讥讽还是悲凉的笑意。
“美言?”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冰碴子:“你们以为阿娇现在是什么处境?她去宣室殿,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你们让她去说情,是想让她也跟着掉脑袋吗?”
众人脸色一白,噤若寒蝉。
窦太主心里跟明镜似的。
孔仅这事儿,是她那个“好女婿”亲手办的,证据确凿,连她自己都差点被牵连进去。
阿娇现在去求情,跟往火坑里跳有什么区别?
她可不想自己的女儿好不容易复立的皇后之位,再因为这群蠢货而动摇。
“都回去吧。”
她挥了挥手,满脸不耐烦:“孔仅的罪,是陛下亲定的。谁也救不了。
你们自己的屁股干不干净,自己心里清楚。是死是活,看你们的造化了。”
“太主!您不能……”
“滚!”
一声厉喝,彻底断了这些旧贵族的念想。
他们面如死灰,互相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绝望。
……
与此同时,元朔县,华夏理工学院。
这里的空气和长安城里截然不同。
没有阴谋和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狂热的忙碌气息。
巨大的烟囱不知疲倦地向天空喷吐着白色的蒸汽,远处传来金属敲击的叮当声和不知名机器的轰鸣,像一头钢铁巨兽在呼吸。
学院深处,一间巨大的“研究室”里,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张铺满图纸的大桌子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不对!这个活塞的设计有冗余,会导致能量损失至少百分之七!”
霍光扶了扶鼻梁上用琉璃和水晶磨成的简陋眼镜,指着图纸上一处细节,语气斩钉截铁。
旁边的张安世涨红了脸:“光弟,可要是不这样,气密性就无法保证!蒸汽压力一旦泄露,整个锅炉都会炸掉!我跟刘碳试验了十几次,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
“稳妥意味着落后!”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刘大海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工装,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眼神明亮,精神十足,完全看不出前一夜还在宫中与帝王密谋。
“师父!”
“师父来了!”
年轻人们立刻围了上去,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崇敬。
刘大海走到桌前,扫了一眼图纸,随手拿起一支炭笔,在霍光和张安世争论的地方画了几个圈,又添了几条线。
“活塞可以用多级压缩密封,把蒸汽分段利用。这样既能保证气密,又能最大化能量。
至于锅炉,把材料换成我让你们新炼的那种合金钢,压强上限再提升一倍。”
他的话言简意赅,却如醍醐灌顶。
霍光和张安世对视一眼,眼中瞬间爆发出光芒,几乎是抢着拿起图纸,冲到一旁的沙盘和模型边开始飞快地修改、计算、讨论。
刘大海笑了笑,没再管他们,而是转向另一边。
张锦正埋首于一堆瓶瓶罐罐之间,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玻璃管滴加液体。
而旁边,当利和楚辰夕两个姑娘,正对着一具被福尔马林浸泡的动物内脏。
一边用自制的放大镜观察,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描绘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讨论着“动脉”和“静脉”的走向。她们的专注,让她们对周围的一切都恍若未闻,甚至忽略了刘大海的到来。
“张锦,生物学上的事,我不多嘴。但你要记住,微生物的世界,比我们想象的更宏大。”
刘大海走到张锦身边,轻声说道。
张锦猛地一惊,抬头看到是刘大海,连忙起身行礼。
刘大海摆摆手,又对当利和楚辰夕笑道:“你们两个,解剖学是门显学,以后战场上救人的本事,大半要靠你们。胆子大一点,步子也大一点。”
两个姑娘脸颊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最后,刘大海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个独自演算的年轻人身上。
他叫刘碳,是刘大海最初收入麾下的弟子,其原本只是刘氏庄园前一个背碳的少年郎,此刻他正对着一块写满了鬼画符般符号的黑板发呆。
“卡住了?”刘大海问。
刘碳没回头,喃喃自语:“不对……电荷的移动速度和介质的导电性……这个公式怎么都不对……”
刘大海走过去,在他那复杂的公式后面,随手写下了‘e’和‘μ’两个符号,并写下一行小字:电场与磁场的介质常数。参见《电磁通论》第三卷。
刘碳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随即疯了似的扑到黑板前,用颤抖的手拿起粉笔,开始飞快地演算。
刘大海满意地看着这群被他点燃的天才。
他们,才是大汉真正的未来。
孔仅?董仲舒?不过是旧时代最后的尘埃罢了。
他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都停一下,听我说。”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第二个五年计划,已经开始几个月的时间了。”
刘大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的目标,不只是让大汉吃饱穿暖,而是要用钢铁、蒸汽和电力,把这个国家武装到牙齿,让我们的舰队,开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霍光!”
“弟子在!”
霍光立刻出列,腰杆挺得笔直。
“蒸汽火车的模型,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能拉得动一吨货物的大家伙!
还有蒸汽铁船,把你的聪明才智全用上去,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年之内,我要看到第一艘铁壳船在渭水上跑起来!”
“是!弟子领命!”霍光眼中燃烧着火焰。
“张安世,刘碳!”
“弟子在!”
“化学电池,还有电力的普及应用。我不要求你们一夜之间点亮整个长安,但我要你们在元朔城,建起第一个‘电力网’!
让工厂的机器,能用电来驱动!让我们的夜晚,能用电灯来照亮!这是通往新时代的钥匙,你们拿好了!”
“遵命,师父!”
两人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张锦,当利,楚辰夕。”
“在!”
“你们的方向是生命。我要你们研究出能抵御瘟疫的药物,要通过解剖学和生物学,弄明白人体的一切。
我要我们的士兵,在战场上倒下后,有更高的几率被救回来。
我要大汉的百姓,不再畏惧天花和伤寒!”
“是!”
张锦三人同样目光坚定。
一道道命令下达,华夏理工这台精密的机器,开始在天才的大脑驱动下,全速运转。
刘大海为他们指明了方向,他们,则负责将这些匪夷所思的蓝图,变为现实。
交代完一切,刘大海转身走出研究室。
门外,阳光正好。阳光下,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靠在廊柱上,抱着双臂,一脸没好气地看着他。
那人身穿金甲,腰悬长剑,面容俊朗,气质孤傲,不是冠军侯霍去病又是谁?
“我说大海。”
霍去病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战场归来的疲惫和被强行拉来的不满:
“你这就不厚道了。我刚带着儿郎们从边境回来,屁股还没坐热乎,
就被你那手下秦老半路‘请’到了这儿。你最好给我个说法,不然我这拳头可不认兄弟!”
刘大海笑着迎上去,亲热地捶了他一拳:“去病,辛苦了!边境捷报我可听了,打得漂亮!不过,你那点功劳,跟咱们接下来要干的大事比,那可就是小打小闹了。”
“哦?”
霍去病一挑眉,被勾起了兴趣:“什么大事?难道又有哪个不开眼的蛮夷,需要我霍去病去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人,肯定是要教的。但不是这一次。”
刘大海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诱惑的语调说:“这一次,我带你去见见……真正的神。”
“神?”
霍去病嗤笑一声:“我只信我手里的刀。”
“你的刀,能砍翻匈奴,但砍不翻巨浪,更飞不上天。”
刘大海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这次去,是去造船的。不是你见过的那些小木船,而是能在大海深处航行几个月,用钢铁做外壳,用蒸汽做心脏,不惧风浪,日行千里的钢铁巨兽!
有了它,什么匈奴,什么西域,都将是大汉的囊中之物。甚至更远的西方,身毒、大秦……那些传说中的国度,都将在我大汉的脚下颤抖!”
霍去病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
他是个天生的战士,对“强大”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刘大海描述的那幅画面,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胸中的战意。
“去不去?”
刘大海笑着问。
霍去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猛地一巴掌拍在刘大海背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去!你小子说的地方,肯定有大仗打!走!”
“哈哈,痛快!”
刘大海大笑一声,带着霍去病,大步流星地向着港口的方向走去。
那里,一艘早已准备就绪的远洋大船正静静等待着。
它的目标,是更广阔的海洋,是那些隐藏在波涛之下的资源,是通往星辰大海的,新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