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看着她。
“你不用觉得欠她什么。”林清雪说,“这块令牌的价值在于你在需要的时候可以用它。仙宫的资源和情报网络对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有用,拿着它比不拿好。副宫主赌的是你以后还会回仙宫。她赌对了,她赚了。你拿到令牌,去做你的事,你也没亏。”
韩铮把令牌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庭院里的光线正在从正午向偏西的方向过渡,那棵树的影子在石板地面上缓慢移动。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明天我去见她。”
第二天上午,韩铮再次走进内殿的时候,沈清弦已经在石台后面等着了。她站在同样的位置,穿着和昨天相同的浅银色长袍,看到韩铮进来之后没有客套,直接开口:“令牌用上了?”
“还没有。”
“那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韩铮站在石台前方大约十步的位置,和昨天第一次进来时站的位置一样。“令牌我拿着。但我不会留在仙宫。”
沈清弦从石台后面走出来,在韩铮面前站定。“你打算去哪?”
“暗墟族在起源大陆地面上的渗透组织有一个总部节点。我要找到它。”
沈清弦沉默了几息。她的目光从韩铮的脸上移到腰侧的长杆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来。“你知道那个节点在哪?”
“不知道。但有方向。”
“你能找到吗?”
“能。”
沈清弦转身走回石台后面,从台面上拿起一枚玉简,转身递过来。“这是仙宫情报网最近三个月收集到的暗墟族活动记录。内容包括中域外围的据点分布、补给路线和人员流动情况。情报来源不限于仙宫,有部分来自太元剑宗和玄黄古楼的共享数据。”她把玉简推到韩铮面前,“你拿着令牌,就有权限查阅这些情报。”
韩铮接过玉简,没有立刻收起来,先翻看了一下表面的标记。“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接下来要做的事,仙宫自己做不了。”沈清弦说,“仙宫是明面上的势力,大规模调动会被暗墟族察觉。你一个人在外面走,他们盯不住你。你做事,仙宫提供情报,各取所需。”
韩铮把玉简收进怀里,和她给的那枚令牌放在一起。他退后一步,朝沈清弦点了一下头。沈清弦站在石台后面,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只是在他转身朝殿门方向走的时候补充了一句:“情报更新之后我会派人送到你手上。你拿着令牌,仙宫的信使能找到你。”
韩铮走出内殿正门的时候,日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庭院里的水池表面泛着一层偏白的反光。他沿着回廊走回客舍,推开门的时候,萧玄和独孤寒都已经在了。萧玄坐在桌边翻着那本薄册子,独孤寒靠在窗边的墙上,剑横在膝头。两人看到他进来都抬了一下头。韩铮在桌边坐下,把玉简和令牌并排放在桌面上。萧玄看了那两件东西一眼,把薄册子合上了。“决定好了?”
“嗯。明天走。”
萧玄把薄册子收进背囊,从椅子上站起来。“仙宫的情报网比我想象中更全。我刚才翻了一下客舍桌上放的那份公开的仙宫势力分布图,上面标注了中域外围几处比较活跃的暗墟族据点。其中有一个位置,距离仙宫大约七天脚程,规模不算大,但位置很关键,连着三条补给路线。”
韩铮把玉简打开,神识探入。那份情报记录的内容比萧玄说的更加详细,除了据点分布之外,还有过去三个月中不同区域暗墟族活动频率的变化趋势。他快速翻看了一遍,把几个关键节点的位置记在了脑子里,然后收起玉简。他站起来,走到床头把长杆拿起来握在手里试了一下温度,杆身维持在稳定的微暖区间,环形图案没有异常。他把长杆插回腰侧,转身朝门口走去。
……
韩铮走出客舍的时候,天色刚过正午不久,庭院里的光线从头顶直照下来,把石板地面照得发白。他沿着回廊朝仙宫出口方向走,萧玄和独孤寒跟在后面,三人的脚步声在回廊里连成一条线。路过外门区域的时候,几个正在搬东西的弟子看到他们,停下手中的动作让到了路边,有人朝韩铮点了点头,但没有人开口说话。
走到外门演武场附近的时候,韩铮放慢了脚步。演武场入口处站着一个人,身形不算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袍,领口敞着,左臂用一条深色的布带吊在胸前。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在回廊里见到时白了一些,颧骨到下颌的线条被光线拉得更分明了。他站在演武场入口的台阶下面,面朝韩铮走来的方向,像是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他身后站着两个人,穿着九霄仙宫制式长袍,表情不太自然,时不时互相看一眼。
韩铮走到距离他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陆玄机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往前走了两步。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左脚落地的时候肩膀会跟着微微一沉,像是身上有某个部位还没有完全恢复。他在距离韩铮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住了,看着韩铮的眼睛。
“我等你有一会儿了。”陆玄机开口,声音比那天在回廊里说话时低了一截,吐字不像之前那么利落,尾音收得比平时紧了一些,“你还没走,我就想着当面来一趟。”
韩铮看着他。“你伤还没好。”
“肋骨断了两根,左臂的筋脉有拉伤。”陆玄机说得轻描淡写,“我师父说这已经算是轻的了,让我谢谢你下手有分寸。”
韩铮没有说话。
陆玄机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那两个弟子的目光在韩铮和陆玄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等什么。陆玄机偏过头朝他们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演武场入口的门框旁边。然后陆玄机转回头,看着韩铮,双膝弯了下去。
他跪了。
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不重,但足够让周围那些正在走动的弟子全部停下脚步。演武场入口附近的人纷纷转过头来,有人张着嘴,有人手里的东西滑了一下。围墙下正在练功的几个弟子也停了下来,有人从台阶上站起来。整个演武场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层,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跪在石板上的身影,没有人说话。
陆玄机跪在那里,上身没有弯下去,脊背仍然挺着,只是膝盖接触了地面。他看着韩铮,目光没有躲闪。“我这辈子没跪过几个人。我师父算一个,副宫主算一个,我父亲算一个。”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演武场入口处,每个字都传得很清楚,“今天加你一个。”
韩铮站在他面前,没有动。
陆玄机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速没有变慢。“昨天我在演武场用了大日碎星拳,那是我最强的招式。你正面接住了,还把我打飞出去。我回来之后想了一整夜,想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今天早上我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没见过的力量,不代表它不存在’。我想了一上午,想通了一件事。”
他停了一瞬,看着韩铮。“我服了。不是服你的修为,是服你这个人。你在演武场上从头到尾只出了一拳,出完就收,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放什么话。我被人打飞了,我认。但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那一拳到底用了多少成力?”
韩铮看着他。演武场周围安静得连风声都听得很清楚,远处水池边的树叶落了一片在水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韩铮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七成。”
陆玄机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韩铮,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某个一直在心里悬着的问题放下了。他把双手撑在膝盖上,慢慢站了起来。左臂的吊带在他起身的过程中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右手把它重新扶稳,然后抬起头来重新看着韩铮。
“你接下来要去哪?”
“出仙宫,往北走。”
“往北是暗墟族活动频繁的区域。”陆玄机说,“你一个人去,还是带人?”
韩铮朝身后看了一眼,萧玄和独孤寒站在回廊旁边等着。陆玄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那两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三个人。一个二转,一个剑修,一个没修为的。这个配置去北面,要么是找死,要么是真有底气。”
“后者。”
陆玄机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但比前两天那些被刻意挂上去的笑容自然了不少。“行。”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枚椭圆形的玉牌,和之前挂在腰间那块不同,颜色偏暗,边缘磨得比普通玉牌更圆润,像是被人反复握过很多次。“这块牌子是我个人的信物。北面有几个中立据点认这个,你去那些地方落脚的时候拿出来,不会有人为难你。”
韩铮看着他手里的玉牌,没有立刻接。“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打我的时候留了余地。”陆玄机把玉牌往前递了递,“你那七成力如果打到十成,我现在应该在仙宫的停灵殿里躺着。我陆玄机虽然心眼不大,但欠了人情不会装不知道。”他的语气没有太多起伏,但咬字很清楚,“北面不是仙宫的地盘,暗墟族在那边的活动比中域频繁得多。你拿着这个,至少能少些麻烦。”
韩铮接过玉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字,是坐标和一句简短的注记。他把玉牌收进怀里,朝陆玄机点了一下头。陆玄机没有再说什么,他侧过身,让开了演武场入口的道路。他身后那两个弟子也跟着侧身让到了一旁,目光落在韩铮身上的时候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
韩铮从他身边走过,沿着回廊继续朝仙宫出口的方向走。萧玄和独孤寒跟上来,三人穿过外门区域,经过那座圆形水池,经过那排正在收拾行装的外门弟子,经过昨天他曾经站着登记过的那道大门。门前的执事王放不在,门框旁边的登记台上放着一卷没翻开的玉简,风吹过来的时候玉简的边角轻轻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韩铮走出仙宫大门,站在门外的石板路上。谷地里的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湿土的气息。他回头看了一眼仙宫的围墙和那座最高的塔楼,然后转过身,面朝北面的方向,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
离开九霄仙宫的谷地之后,地形重新变回了那种起伏不大的荒原地貌。韩铮走在前面,脚下的地面从仙宫外围那片被修整过的硬土路逐渐过渡成沙土和碎石混合的野地。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沙尘气味,吹在脸上有一种细密的摩擦感。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从怀里取出沈清弦给的那枚玉简,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翻看。
玉简中的情报记录分类很细,按区域划分,每个区域下面又按时间顺序列出了过去三个月内暗墟族的活动记录。韩铮快速翻过前几页,那些记录的内容大多是他已经知道的东西,比如说某个区域出现了暗墟族的巡逻队,某条路线上有补给车队经过,某处废弃矿脉附近发现了暗色涂层的残留物。这些记录零散而琐碎,像是从不同渠道拼凑起来的碎片。
他翻到玉简中段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有一段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记录的内容是三个月前,仙宫的情报网在外围区域截获了一组暗墟族之间的通讯信号。信号的内容没有完全破解,但截获方从中提取到了几个重复出现的词汇。那几个词汇的发音和暗墟族内部使用的语言不一样,更像是起源大陆通用语中的某些固定用法,被暗墟族借用了。
韩铮把那段记录看了两遍,然后把玉简递给萧玄。“你看这段。”
萧玄接过玉简,停下脚步翻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手指在玉简表面顺着那段记录的走向来回划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