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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懿哥梦 > 第1015梦-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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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斯年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早上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卧室的地板上,柳清颜躺在身边,头发散在他的肩窝里,呼吸轻得像猫。

“斯年,你说咱们以后生几个?”她翻了个身,眼睛亮晶晶地看他,像是已经在想象孩子满地跑的样子。

裴斯年笑了,伸手把她揽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三四个吧,热闹。”

“你当我是猪啊,三四个?”柳清颜笑着捶了他一下,声音却软绵绵的,带着新婚女人特有的那种甜腻。“先要一个,看看你表现。”

两个人闹了一阵才起床。柳清颜站在镜子前梳头,裴斯年从背后抱住她,看着镜子里两张年轻的面孔,心里头涨得满满的。

一个月前那场婚礼来了不少人,他们俩恋爱三年,分分合合,家里反对,经济困难,一堆破事儿熬过来,终于把证领了。那时候司仪问他愿不愿意,他声音大得整个厅都在震:“我愿意。”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大声、也最后悔的一句话。

不是后悔娶柳清颜,而是后悔那天开车去了那个商场。

周末的商场人山人海,地下停车场转了二十分钟都没找到位置。

裴斯年性子急,方向盘越打越重,柳清颜在旁边劝:“别急嘛,慢慢找,实在不行停远一点。”

“远什么,买个东西还得走两公里?”裴斯年皱着眉,眼睛扫着过道两边。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奔驰从拐角窜出来,速度不快不慢,却恰好插进了裴斯年等了三分钟的那个车位。车屁股往里一倒,行云流水,司机连犹豫都没犹豫。

裴斯年一脚刹车踩死,整个人差点撞上方向盘。

“嘿,这人是不是瞎?”他解了安全带就要下车。

柳清颜赶紧拉住他的手:“别别别,算了斯年,人家可能没看见,我们再找找。”

“没看见?我打转向灯打了两分钟,他在后面看不见?”裴斯年压着嗓子说,“你等着,我下去跟他说两句。”

“斯年——”柳清颜拽着他袖子不放,声音已经带了点恳求,“算了吧,真的算了,大周末的,别找不痛快。”

裴斯年看着柳清颜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心,有紧张,还有一点他后来才读懂的恐惧。

但他没读进去,他只觉得窝火——不是心疼这个车位,是他跟柳清颜好不容易熬到结婚,好不容易能一块儿出来逛个街,凭什么被人这么欺负?

“我就跟他说两句,不动手。”他拍了拍柳清颜的手背,开门下去了。

奔驰车门也开了,下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头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的气质像是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他看了裴斯年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淡到几乎没有的笑。

“这车位我先看见的。”裴斯年说,声音还算平静。

“你看见的?”年轻男人偏了下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居高临下的,“你看见的,不代表就是你的。”

裴斯年胸口那团火一下子就蹿高了。“我打了转向灯,等了快三分钟,你从后面直接插进来,这叫什么事?”

年轻男人把手插进裤兜里,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种眼神裴斯年后来在梦里反复见到——不是愤怒,不是挑衅,是那种根本不屑于跟你吵的漠然,就好像裴斯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挡了路的石头。

“地下停车场,先到先得。”年轻男人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准备走。

裴斯年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就这一个动作,把整个事情推向了不可挽回的深渊。

“松手。”年轻男人停下脚步,声音冷下来了。

柳清颜这时候也下了车,小跑着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斯年,你放开,你别这样!”她拉住裴斯年的胳膊,用力往下拽,“走吧,求你了,我们走吧,我不想看你这样——”

裴斯年听见她声音里的颤抖,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松动了。他看了看柳清颜的脸,那张他答应要保护一辈子的脸上全是焦虑和害怕,眼眶都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行,我们走”。

但那个年轻男人先开了口。

“管好你的手。”他低头看了看裴斯年抓在他袖子上的手指,然后抬起眼睛,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还有,让你女朋友别那么多话,吵得很。”

裴斯年脑子里的某根弦,断了。

他这辈子没打过人。从小被教育要讲道理,要忍让,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可那一瞬间,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忍让,都被那句话碾碎了。不是因为车位,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这个陌生男人用那种语气说了“你女朋友”。

那是他的妻子。他好不容易娶到手的妻子。他们熬过了三年异地恋,熬过了双方父母的冷脸,熬过了无数次争吵和冷战,才换来这短短一个月安安稳稳的日子。这个女人在劝他,在害怕,在用她全部的力量拉住他,而这个开奔驰的混蛋说她“吵得很”。

裴斯年松开了年轻男人的袖子。

年轻男人以为他怂了,嘴角那点笑终于明显了一些,转身要走。

裴斯年快步走到自己车头,弯腰,从车钥匙上取下那个挂着的小铁棍——一根拇指粗的金属车头匙,实心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以前还跟柳清颜开玩笑说这玩意儿能防身,柳清颜笑着说“你用不上的”。

他确实用不上。他本来可以不用的。

年轻男人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裴斯年已经抡起了手臂。

金属砸在颅骨上的声音,比裴斯年想象的要沉闷得多。不是电影里那种清脆的“咔嚓”,而是一种闷响,像是拿砖头砸西瓜,又闷又沉,带着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质感。

年轻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身体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歪下去,先是膝盖着地,然后是上半身,最后整个侧躺在地上,后脑勺的血慢慢淌出来,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聚成一滩。

柳清颜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停车场。

“斯年——!斯年你干什么——!”她扑上去抢他手里的车头匙,裴斯年站在那里,手还在发抖,铁棍上的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滴在他的鞋面上,滴在灰色地面上那滩血旁边。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男人,看着对方原本整齐的头发被血浸透,看着那双刚才还带着漠然神情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散了光。

“我不是故意的。”裴斯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我就打了一下,就一下——”

旁边有人报了警,有人尖着嗓子喊“快叫救护车”,还有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噪音。

柳清颜站在他面前,满脸都是泪。她没有跑,没有推开他,只是死死攥着他沾满血的手,整个人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

她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话却是:“斯年,你怎么了?”

不是“你疯了”,不是“你毁了我们的人生”,而是“你怎么了”。

裴斯年想回答她,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刚才脑子一片空白”,想说“对不起”。但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警察来得很快。救护车来得也快,但那个年轻男人——后来裴斯年才知道他叫萧承宇,三十一岁,家里做生意的,今天出门是来商场给妹妹挑生日礼物——在送医的路上就没了。

裴斯年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柳清颜。她站在停车场灰白色的灯光下,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握着他手的姿势,指尖上是他的血。

她的肚子还是平的,但前几天他们已经商量好了,下个月去妇幼医院做个孕前检查,准备要第一个孩子。

裴斯年被按进警车后座的时候,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大,很沉,跟他手里那根铁棍砸在萧承宇头上时一样。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砸下去的那个瞬间,而是柳清颜在商场门口蹦蹦跳跳跟他说“斯年,咱们买个婴儿床先备着呗”的样子。

他说:“急什么,怀上再买。”

她说:“你不懂,这叫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

他这辈子做过最未雨绸缪的事情,就是在车钥匙上挂了一根实心的金属车头匙,以为能用它保护自己的妻子。

最后它毁了一切。

包括柳清颜肚子里的那些还没有来得及降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