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是连连点头,赵虎也抚着胡须,笑道:“还是方夫人考虑周全,就听方夫人的安排,让水姑娘一同去吧。方才我与她对过几招,姑娘武功极高,身法灵动,而且心思缜密,遇事沉着冷静,有她在,定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虫小蝶本就顾忌这一趟凶险万分,不愿让众人涉险,尤其是水灵儿,他更是放心不下。
可如今大家极力要求,水灵儿又上前一步,拢了拢厚缎斗篷的衣襟,眸光坚定地望着他,语气恳切:“小蝶哥,你莫要再劝我了。我知道此行凶险,但我绝不能让你一人去面对那些风雨。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与你同往。”
虫小蝶望着她眼中的执着,又看了看众人期盼的目光,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应允道:“好,那便我们三人一同前往。”
当下,三人紧了紧身上的厚衣,便要动身。
众人一路送他们出了方府,站在府门前,望着三人的背影。
方嫄拢着厚绒小袄的领口,忍不住抬手拭泪,蓝映月姐妹二人拽着各自的厚绫袄裙下摆,亦是眼眶泛红,伏挽霜紧咬着下唇,双手攥着厚棉披风的系带,目光紧紧追随着三人;元氏立于廊下,厚绒褙子的衣袂被夜风拂动,望着那三道身影,眼中满是担忧。
夜色浓重如墨,天穹上那弯残月隐入云层,北风呼啸而过,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如野兽般嘶吼着,刮得人脸颊生疼。
雪地里,三人裹紧了身上的厚衣,将脸深深藏在兜帽之下,步履坚定地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雪地上,新踩出的三行足印,还未等他们走远,便被呼啸的北风卷起的雪粒匆匆覆盖,转瞬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一般。
三人敛着身形,足尖轻点地面,尽量不发出半分声响,约莫一柱香的功夫,便穿过了几条僻静街巷,来到城西一处人声鼎沸之地。
夜风里裹挟着喧闹的呼喝、骰子滚落瓷碗的脆响,还有隐约的丝竹之音,与方才沿途的静谧截然不同。
抬眼望去,一座气派非凡的赌坊赫然矗立在灯火最盛处。
坊名“金麟阁”三个鎏金大字,镶在整块黑檀木牌匾上,字体遒劲如盘龙,在数十盏悬挂的宫灯映照下,流光溢彩,远远望去便觉富贵逼人。
牌匾两侧各挂着一串青铜风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越之声,混在喧嚣里竟不显杂乱。
赌坊门楼是飞檐翘角的样式,檐下雕梁画栋,刻满了缠枝莲纹与瑞兽图案,朱红立柱粗壮挺拔,柱底裹着铜箍,泛着冷硬的光泽。
门前铺着青石板,被往来行人踩得光滑透亮,两侧各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石狮子,目露凶光,獠牙毕露,更添了几分威慑之气。
灯火从雕花木窗里透出来,将整座建筑映照得如同白昼,连檐角垂落的冰棱都染上了暖黄的光晕,与夜空中呼啸而过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虫小蝶望着这雕梁画栋、灯火辉煌的金麟阁,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角不自觉地张开,惊叹道:“这座销金窟可真……气派得吓人!”
他自幼少见这般奢华景象,只觉连空气里都飘着金银的味道,心里既好奇又有些发怵。
正在他感叹之际,水灵儿忽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指尖带着一丝微凉。
虫小蝶顺势望去,只见在赌坊门牌檐下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衣着邋遢的老乞丐。
他身上裹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灰布袍,袍角磨得露出了棉絮,沾满了泥污与雪渍,瑟缩着身子紧紧抱着一根开裂的破竹竿,竹竿顶端还缠着几圈枯草。
他身下垫着一张发黑的破席子,席子边缘早已破烂不堪,被夜风掀起一角。
老乞丐面前摆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破碗,碗底空空如也,只有几粒尘土。
虽在檐下避着风雪,但呼啸的夜风依旧卷着地上的积雪沫子,像碎玉一般泼在他身上、脸上,还有那乱蓬蓬如枯草般的头发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白。
他双目紧闭,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松弛下垂的嘴角和布满皱纹的下颌,浑身纹丝不动,宛如一尊被冰雪覆盖的雕塑,与赌坊的热闹奢华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赵虎目光一凝,眼底闪过一丝郑重,向水灵儿递了个眼色。
水灵儿心领神会,慌忙又拉了拉虫小蝶的胳膊,示意他噤声。
只见赵虎整了整衣襟,对着那老乞丐深深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神色恭敬至极。
水灵儿与虫小蝶虽不知缘由,但见赵虎如此,也连忙依样画葫芦,对着老乞丐躬身下拜。
随后,赵虎从宽大的衣袖里甩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银锭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直奔老乞丐面前的破碗而去,口中沉声道:“三花聚顶,敢问窑门开否?”这黑话暗合江湖切口,既问主人是否在堂,也探此地是否安全。
那锭银子带着破空之声直射而来,眼看就要落入破碗,却见那老乞丐始终紧闭的双眼未曾睁开,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右手却如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如铁钳般精准夹住了银锭。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足有五两重的银锭竟被两指生生夹得变了形,边缘凹陷下去,留下两道深深的指痕。
老乞丐动作快如鬼魅,做完这一切便收回了手,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用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嗓音淡淡回道:“玉衡高悬,内堂安枕。”言简意赅,既答了主人在,也应了此地安全。
他眉眼未抬,嘴唇微张后便再无多言,依旧如雕塑般静立在檐下阴影里。
赵虎三人对视一眼,再次躬身行礼,这才转身迈步,踏入了金麟阁。
一进入门内,一股暖烘烘的气息便夹杂着浓郁的酒香、脂粉香与铜钱的铜锈味道扑面而来,与门外的寒风凛冽冰冷刺骨判若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