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说罢,掌柜捂着脸,肩膀剧烈抽动,满眼的后怕与惶恐。
千户听完,眸光扫过满室狼藉,又俯身查看着门窗的合页与木栓,指腹抚过窗棂上被钉死的痕迹,又看了看被砖石堵死的后门,眉头拧得更紧。
他再度转向虫小蝶与水灵儿,依旧躬身抱拳,垂首向二位上级禀报,指尖轻引向门窗方向,语气笃定且恭谨:“虫大人,水大人,您二位请看——门窗皆是从内部被封死,木栓钉死,后门亦被砖石堵死,显然是有人故意断了里头人的生路,而后行此无差别屠戮。下手这般残忍血腥,尸身无一生还,摆明了是不想留一个活口,更不愿让任何消息从这里泄露出去。”
话音落下,酒坊内更显死寂,唯有锦衣卫查探的轻响,混着掌柜压抑的啜泣,那股子血腥与阴冷的气息,似是更浓了。
虫小蝶修长的手指点在厅柱那片深褐发黑的痕迹上,指尖摩挲着凝固的血痂,目光沉凝如潭:“当初许公公,便是死在此处?”
锦衣卫千户弓着身,指腹避开血渍,语气带着几分后怕:“正是此处!您瞧——”
他伸手虚虚比划着心口与脖颈的位置,“一把匕首正中心口,直没柄端,另在脖颈处还拉了道半尺来长的口子,深可见骨!当时血喷如注,您瞧瞧这厅柱,从上到下都被染红了,三天三夜都没褪尽那腥气!”
水灵儿纤眉紧蹙,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伸手拂过厅柱上未完全剥落的血痕,指尖能触到凝固的粘稠感:“匕首穿心,脖颈补刀,两处都是致命要害,看来凶手只为快速灭口,半点不留活口的余地。这般干脆利落,绝非临时起意,定是早有预谋,且对许公公的行踪了如指掌。”
虫小蝶收回手,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沉声道:“现场除了血迹,可还有其他发现?”
千户直起身,神色凝重:“现场杀人手法极其专业,刀刃入体角度刁钻,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绝非寻常盗匪或市井莽夫所能为,定是顶尖的专业杀手所为!属下带人把酒馆翻了个底朝天,门窗完好无损,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也没找到任何多余的脚印、凶器或是信物,确实再无其他发现。”
水灵儿目光扫过墙角的钱箱,那箱子敞着口,里面银锭铜钱码得整整齐齐,不见丝毫凌乱:“钱箱里钱财分文未动,看来绝非为了劫财。”
“杀这么多人,手法又这般狠辣专业,目标定然是许公公无疑。”
虫小蝶眸色更深,“只是许公公身为大内宦官,为何会大半夜孤身来这城郊酒馆?这里偏僻荒凉,平日里除了往来客商,极少有人驻足。”
“他身上可有财物或是贴身之物遗失?”
水灵儿追问。
千户点点头,语气肯定:“属下亲自搜查过,许公公身上干干净净,别说金银细软,就连他身份象征的太监腰牌都不见了!像是被凶手特意取走的。”
水灵儿眸光一亮,接口道:“看来许公公定是身怀重要之物,才会引来杀身之祸。一个大内太监,携密物深夜造访城郊酒馆,要么是这酒馆本就是个隐秘联络点,要么便是他身上的物事牵扯极大,不得不来此地交接或是藏匿。”
虫小蝶颔首,指尖摩挲着下巴:“以这凶手残忍又干净的作案手法,能精准查到许公公的踪迹,那酒馆掌柜的行踪想必也瞒不过他。可掌柜至今安然无恙,看来此事与他无关,他不过是恰好撞破了凶案,或是凶手根本不屑于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大人!”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了三人的议论,一个黑脸锦衣卫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额头上布满冷汗,衣襟被汗水浸透,脸色煞白,眼神慌乱得如同惊弓之鸟。
他一路踉跄着冲到厅中,一眼瞥见虫小蝶与水灵儿,忙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锦衣卫礼:“属下参见虫同知、水佥事!”
随后他转向一旁的千户,声音带着喘息:“参见千户大人...”
千户眉头紧锁,眼神满是疑惑:“我不是让你去锦衣卫衙署请仵作前来回话吗?为何这般慌张?仵作呢?”
那黑脸锦衣卫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属、属下在路上碰到了...碰到了...”
“碰到了谁啊?”
一声阴魅入骨的声音陡然从门外传来,语调尖细,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轻佻与傲慢,如同毒蛇吐信,让厅内众人不约而同地心头一紧。
紧接着,屋外人影幢幢,沉重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带着一股蛮横的压迫感。
“大人!大人您不能进去!这是北镇抚司正在查的案子,还请您稍候!”
门外传来另一名锦衣卫的阻拦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无奈。
谁知回应他的是一声闷响,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推开。
下一刻,酒馆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撞开,一群身着东厂番子服饰的人簇拥着,齐刷刷地闯了进来,动作粗鲁地将原本守在门口的锦衣卫推搡到一旁,然后迅速分立两侧,形成一条通道,气场嚣张至极,眼神中满是不屑与骄横,仿佛这酒馆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随后,两个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为首一人,生得一张极其白净的脸,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愈发阴鸷。
他身形瘦削,穿着一身绣着银线云纹的暗紫色太监蟒袍,腰间束着玉带,袍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方砖便发出“咔嚓”一声轻响,竟被他看似轻缓的脚步踏出细密的裂纹,可见其内力之深厚,武功高得深不可测。
此人正是东厂掌印太监麾下红人,白凤凰。
他一入场,便抬起纤细如女子的兰花指,轻轻抚了抚额前的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