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昊拉着耿耿的手,推开房门。
院子里那群小家伙齐刷刷地抬起头。
燕无敌第一个蹦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君子岳绷着脸,但耳朵尖红的发亮。
陈蓉儿本来蹲在地上画圈圈,这会儿腾地站直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耿、耿叔好!”
牛牛倒是实诚,摇着尾巴就往耿昊腿上扑。
只有君子岳身后的武月亮,红着眼眶,小声嘟囔:“耿叔,108他……”
话没说完,被君子岳扯了扯袖子。
耿昊目光扫过这帮小家伙,嘴角微微扬起。
半大孩子,藏不住事儿。脸上写着“我们受委屈了,被人撵出门了”,“耿耿姐不开心我们也不开心”,明明白白,比账本还清楚。
他松开耿耿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都还没吃饭?”
七个脑袋一齐摇了摇。老豆和二两在隔壁胭脂坊,正和姐妹花搓麻将呢,家里没人做饭。
“好好在家待着,叔回来给你们做饭。”
陈蓉儿眼睛一亮:“耿叔,吃大餐吗?”
“大餐!”笑了笑,朝门口走去。
小家伙们面面相觑。
君子岳凑到耿耿耳边,压低声音但所有人都听得见:“叔是不是要去跟张大嫂干架?”
耿耿瞪她一眼:“胡说什么!”
“那……”
“我爸有办法。”
耿耿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也没底。
她小跑两步跟上耿昊,又把小手塞进爸爸大手里。那只手干燥温热,骨节分明,像是什么都能握住,什么都能扛住。她忽然就不慌了。
二人穿过夜色里的街道。
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张记包子铺还亮着灯。
隔着老远,就能看见蒸笼冒出的白气,在月光底下袅袅地升腾,像是把整条街都熏得暖和了。
耿昊在门口站定。
抬起手,叩响门板。
“大嫂,小昊来看你了。”
……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大嫂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见耿昊的那一刻,她愣了愣,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遭。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咋来了?”
耿昊笑笑,跟回自己家似的,抬脚就往里迈:“好久没尝大嫂手艺,馋了。这不,刚一到家就来了。”
张大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耿耿跟在爸爸身后,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屋里热气腾腾,桌上摆着几笼包子,六个小菜一壶酒,张大哥坐在桌边,看见耿昊进来,憨厚地笑了笑:“兄弟来啦?快快过来坐!”
108缩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看见耿耿,眼睛亮了亮,又赶紧低下头。
耿昊也不客气,拉着耿耿在桌边坐下,伸手就拿了个包子塞进嘴里:“薄皮馅大,肉汁味浓,还是那个味儿。大嫂这手艺,城内找不出第二份。”
张大嫂站在门边,没动。
“这话没毛病!”张大哥哈哈笑道,“给耿昊倒了碗酒,能娶到你嫂子做婆娘,是我老张的福分。”
“您算是来巧了,陪大哥大嫂一起喝点儿。”
“婆娘,快过来!”
“兄弟现在可是大人物,咱们可不能慢待了。”
张大嫂这才动了。她走过来,站在桌边,没坐,两手攥着围裙边儿,指节泛白。
耿昊咬了口包子,嚼吧嚼吧咽下去,这才抬头看她:“大嫂,我今儿来,是为108的事。”
张大嫂身子僵了一下。
张大哥看看耿昊,又看看自家媳妇,满脸糊涂:“108?这孩子咋了?闯祸了。”
“你别插嘴。”张大嫂声音硬邦邦的,眼睛却不敢看耿昊,“小昊子,这事儿……我白天跟耿耿丫头说清楚了。108福气不够,不修行,他将来跟我卖包子。”
耿昊没接话,又咬了口包子。
屋里静得能听见蒸笼里水汽翻腾的声音。
108缩在角落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耿昊吃完那个包子,拍拍手,站起来。
“大嫂,您坐。”
他按着张大嫂的肩膀,把她按在凳子上。
然后自己在旁边坐下,语气跟拉家常似的:
“大嫂,咱认识多少年了?”
张大嫂愣了一下:“三十……三十几年了吧。”
“是啊,三十七年了。”耿昊点点头,
“我还记得我刚开店那会儿,还是个啥都不懂的半大小子,无父无母,若不是有你和我哥热心肠照应。手把手教我如何做买卖,我怕是得被人坑死。”
“后来,我又有了耿耿,日子过得一团糟,那段时间,没少麻烦你,到你这里蹭吃蹭喝……”
张大嫂别过脸去:“说那些干啥……”
“该说。”耿昊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这些年,大嫂没少帮衬我。
耿耿没奶水喝,是您帮忙找的奶娘;耿耿小时候穿的棉袄,是大嫂熬了几个晚上做的;家里不做饭的时候,是大嫂把刚出锅的包子送过来……”
耿耿在旁边听着,眼眶忽然热了。
这些事,她从来没听爸爸说过。
张大嫂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所以今儿我来,不是来跟您讲道理的。”耿昊看着她,“我就是想问问,大嫂心里到底藏着啥事。您说出来,能办的,我耿昊绝不含糊;办不了的,咱一起想办法。虽然咱们立着两个门户,实则就是一家人。”
“我耿昊从未拿你当过外人。”
“还望大嫂莫要把我也当外人才好。”
张大嫂没说话。
一旁的张大哥急了:“婆娘,到底啥事啊?你们打啥哑谜呢?108想修行就让他修呗,咱儿子——”
“你闭嘴。”
张大嫂忽然抬头。
她看着张大哥,眼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然后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张大哥后脖颈上。
张大哥两眼一翻,软软地趴在了桌上。
“……”
耿耿瞪大眼睛。
张大嫂收回手,平静得吓人:
“这货没脑子,让他睡会儿。”
耿昊懵逼,但表示理解。
张大哥这人……
难评!
……
耿昊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张大嫂。
大嫂站起身,拉起角落里的108:
“回里屋去,娘跟你耿叔说点事。”
108眼泪汪汪地看看她,又看看耿昊,到底没敢吭声,乖乖进了里屋。
他可不想莫名其妙挨一巴掌。
里屋门帘落下。
张大嫂回到桌边,坐下。她没看耿昊,盯着桌上那笼包子,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昊,你应该见过我家老大吧?”
耿昊眼神动了动。
张光耀,人如其名,一个阳光开朗,温润和煦的大男孩,耿昊永远不会忘记,初见张光耀那个清晨。
彼时,耿昊还是一介凡人,在烂糟糟的生活中打滚,忙里忙外收购草药,赚点儿糊口钱,而张光耀已经是天之骄子。
十里八街的俊后生。
人如其名,比朝阳还要灿烂。
张大嫂扯了扯嘴角,语气莫名:
“那孩子。天赋好。”
“九岁就被剑阁的人看中,要带去修行。我那时候高兴啊,觉得儿子出息了,将来能当大人物。”
她顿了顿。
“他走那天,我给他蒸了笼包子,就搁这个桌上。他吃了八个,剩下两个揣怀里,说要留着路上吃。”
耿耿屏住呼吸。
“后来他每年回来一趟,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结实。最后一次回来,他已经能御剑飞行了。”
“当他从剑门关御剑飞回来,落在这个院子里时,把我吓得够呛。”
张大嫂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说娘,等我把这波蛮兽杀退,积攒的功勋就够了,到时,接您和爹去内城住,那儿可好了。”
“我信了。”
“我真信了。”
她低下头。
“然后不久后,有人送了个匣子回来。里头是他的一缕头发,还有块牌子,上面刻着他名字。”
屋里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
耿耿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张大嫂抬起头,看着耿昊。
那双眼睛里,还是白天耿耿看见的那种东西——一口枯井,干涸太久,连回声都听不见了。
“小昊,我那儿子,死的时候三十三岁。比现在的你,还小好几岁。”
耿昊没说话。
“你说修行好,我认。
可修行的尽头是什么?是剑门关外那些骨头,埋了一层又一层,连块碑都没有。”
张大嫂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世人皆说,白发人送黑发人乃是世间大悲痛,可我这黑发人送黑发人又算什么?我亲手送走了一个儿子。我不甘心,便拼命折腾你大哥,生二胎。老天爷开恩,又给了我一个。”
“我就这么一个孩子,自然当成宝贝。”
“108,我不求他出息,不求他光宗耀祖,我就想让他活着,平平安安活着,娶个媳妇,生个娃,接着卖包子。你说,我这样做,有错吗?”
她问耿昊,又像问这满屋子的热气,问这桌上凉了的包子,问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耿昊沉默了很久。
“大哥知道这事儿吗?”
张大嫂摇头:
“我骗他光耀在执行一件秘密任务,无暇回来探望我们。他信了。此等悲痛之事,没必要让更多人承担。否则,依照你大哥的性子,若是知道光耀没了。绝对会去剑门关外跟蛮族拼命。”
“也不知道,我这样做,对还是不对。”
耿昊站起身,走到张大嫂面前,蹲下来。
“大嫂,您没错。”
他声音很低,很沉。
“您说的这些,我亲眼见到过。”
此时此刻,他想起镇魔军那些战死在暗世界深处的第七军将士,一群真正视死如归的勇士。
“可我也想跟您说一句——”
“你不可能保护108一辈子,他早晚都要长大。
到时,当世界向他展露出残忍一面,蛮兽渊魔像他展露出獠牙铁爪之时,他又该如何面对?”
张大嫂浑身一震。
“我相信,光耀若是活着,也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耿昊看着她,“大嫂,您怕失去108,我懂。可您有没有想过,您把他拴在身边,他就真的开心吗?”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可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会鼓舞我们,让我们拥有不惧这种恐怖的勇气。这才是一切修行的根本。”
张大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里屋的门帘忽然动了动。
一只小脑袋探出来,眼泪糊了满脸。
“娘……”108声音发颤,
“我想修行,我不怕死。”
张大嫂虎眉倒竖,言辞多了几分锋利。
“你可以不怕死,但我是你娘,我怕!”
“想要修行,除非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