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城。
漫天烟火下，走来一位青衫客。
他走在街上，步伐不紧不慢，背着手，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沿途所见，是满城绽放的烟花，是仰头望着天空笑中带泪的百姓，是城墙上靠在垛口旁、怀里抱着剑、嘴角带着笑、眼角却淌着泪的将士。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面孔上缓缓掠过——那些面孔上有疲惫，有悲伤，有视死如归的坦然，也有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属于人族的倔强。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就这么穿过半个赤霄城，走走停停。
有时，会弯下腰，帮蹲在巷口烧纸钱的老妪捡起被风吹散的纸钱；
有时，会出手扶住兴奋的满脸通红，抱着烟花筒急着去放烟花的而绊倒的娃娃。
没有人认出他。
只是觉得这个青衫客气质十分出众，像是在哪里见过，仔细回想，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推开平安堂院门的时候，老豆，二两，公羊罚罪，蒋伯约正在打麻将。剑凡尘支起了烧烤架，系着围裙，正在通红的炭火前，翻烤妖龙肋骨，油星子溅在火上滋滋作响，香味飘了半条街。
耿昊在给他打下手，刷酱料。
抬头看见来人，他手里的刷子啪嗒掉在地上。
“陛……陛下？”耿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满院喧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行酒令的雪玲珑和甄媚娘同时石化，划拳的蓝玉和红烟保持着出拳的姿势一动不动，站在凳子上指挥众多小弟摆放烟花大阵的耿耿差点栽倒在地。
公羊罚罪、蒋伯约、剑凡尘三人最先反应过来，同时起身，抱拳行礼。
随后，平安堂众人连忙躬身行礼，同时，一道道惊疑不定的目光在彼此之间飘来飘去。
夏皇来平安堂做什么？
所有人都在用眼神交换着同一个问题。
雪玲珑悄悄扯了扯耿昊的袖子，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耿昊回以一个极其无辜的眼神——我这几天干的都是正事，都快被折腾成狗了，哪有时间闯祸？
甄媚娘把团扇从后领里抽出来，不动声色地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写满盘算的眼睛：
夏皇亲临，不是天大的好事就是天大的坏事，而以平安堂一贯的运气来看……八成是后者。
蓝玉和红烟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一个可能：该不会是耿昊把花神招来那事儿，夏皇要追究责任吧？不对啊，这事儿虽然动静闹得大，但明显有利于皇朝，仔细算起来，当家人可是立了大功。
来此难道是为了表彰？
别说，还真有可能。
这节奏……平安堂怕是要起飞啊！
……
夏皇背负双手，从容坦然。
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仿佛他才是这座院子的主人，而其他人都是来做客的。
“都免了！”
老豆整了整衣袍，走出人群，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敢问陛下来此，所为何事？”
夏皇在石桌首位落座，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环顾四周，目光在夏侯墩和耿耿身上停留了一瞬，坚毅的神情顿时多了几分柔和。
“来看看大功臣。”
说着，他转头看向耿昊，“花神复苏之后，非但破掉了皇朝东域的邪修阵法，还自行前往百艺门、战神殿、黑木林，收走了三方战场的邪物，彻底瓦解了妖蛮联军依仗的阵法之力。如今四处战场虽然人族损失惨重，但战线却已经稳固下来。”
夏皇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赞许，“我听闻，花神是你挖出来的，也是你带回的人族，如此大功，不可不赏。说吧，你想要什么？”
闻听此言，耿昊激动了。
夏皇亲口许诺，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那么，问题来了。
该要点啥好呢？
思来想去，耿昊麻瓜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目前的他，啥啥都不缺。
天上有个媳妇随时发“爱心快递”。
别说物资了，退路都给你安排好了。
手握传送门，安全感直接拉满。
地面有个贴心小棉袄坐拥“聚宝盆”，缺啥少啥，言语一声，夏侯墩屁颠颠就给你送上来。
要真说缺的话，他只缺一件东西：面子。
堂堂平安堂当家人，一屋子男女老幼的顶梁柱，出门在外，总被人嘲讽耻笑修为不顶事儿。
暗世界，千枷刑主把他当丧家之犬一般追着杀。
黑石城，弑嫌弃他本事拉胯，护不住自家闺女，多次劝说他带着耿耿去投靠。
就连刚刚复苏，只有一个脑瓜壳和一个大脚掌的邪神，都嫌他太弱，不愿跟他“叙旧”。
还放出了“如果无法变强，那就去死吧”“你这废物样子，看着着实令人生气”这样的恶毒言语。
老实说，弑和花神还真没拿他当外人，说得都是实在话，但似乎也没把他当人。
刀刀都往心窝子上扎！
想他耿昊，好赖不计也是跨界穿越者，远古大能转世之身，人族俊杰，难道不要面子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发颤：“陛下，我不需要任何人族宝物！”
“我就想问问——九文宫何时开放？
他受够了谁都能嘲他修为弱的日子，迫切想要集齐魔王食谱突破所需要的最后一件宝物。”
九字真言，必须到手。
夏皇食指轻叩桌面，沉默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夜午时，文宫开放。”
耿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点燃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夏皇，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真的？”他涩声问道。
夏皇点头：“没错。”
“但进文宫之前，朕还有些事要交代给你。”
耿昊一怔：“什么事？”
夏皇摆了摆手：“不急。”
“在这之前，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办。”
耿昊呼吸一滞，心跳骤然加快。
九文宫，他等了太久了。
从踏入修行之路到现在，所有嘲讽、憋屈、无奈，归根结底都绕不开一件事——他修为不够。
而突破魔王食谱第二张图卷，打破修为桎梏所需要的最后一件宝物，就在九文宫。
如今夏皇金口一开，等于是把这扇门提前为他推开了。
“何事？”他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夏皇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院门，落在赤霄城上空那片还没有散尽的烟花上。
“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