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院子里的热闹散了大半。
四个喝晕的棒娃,被陈牧和陈蓉儿架回了屋,二两拍拍围裙,拖着耿耿也回了房间。
转眼之间,小院里就剩下了耿昊和四女。
槐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月光铺了满地,像一层薄薄的霜。
雪玲珑端了杯醒酒汤递给耿昊。
耿昊接过去喝了,正想说话,虚空忽然一阵震荡,一座陌生界域的影子在院子上空一闪而过。
开会的人回来了。
最先从虚空中步出的是灰袍人,此时的他们,身上多了肃杀之气,再不似先前那般安静淡漠。
他们连看都没有多看耿昊一眼,刚一落地,就脚步匆匆地穿过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紧接着,独孤灭我、乌阳道人、剑凡尘、公羊罚罪、蒋伯约、血衣圣君、铜祖、红日圣君,还有那头诡异的鹿,也相继从虚空中走出。
每个人都面色沉重,有人拧着眉,有人抿紧了唇,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审判。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耿昊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沉,藏着太多耿昊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们什么都没说,一个接一个离开了平安堂。
夏皇是最后出来的。
他跨出虚空后,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自己斟了一杯。茶水早就凉透了,他也不嫌弃,慢慢啜着,目光落在院中槐树上,又像是穿过槐树,落在城外那绵延百里的兽潮上。
耿昊站在几步开外,一时间竟也不敢出声。
雪玲珑察觉到气氛不对,默默起身,朝耿昊点点头,同时,暗暗给甄媚娘三女使了个眼色。四女轻移脚步,转身回到胭脂坊,合拢了院门。
眨眼之间,小小庭院里只剩下了夏皇和耿昊。
秋风扫着几片落叶,沙沙地响。
两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像是刚刚结束的那一场秘密会议,把什么极重极沉的东西也一并留在了这方小小庭院里。
耿昊看着夏皇的侧脸,惊骇发现,这位坐拥天下的帝王,脸上竟然显露出一抹心力耗尽的疲态。
耿浩心头一颤,连忙低下了头。
“坐下,我有话要对你说!”夏皇挥手道。
耿昊坐了过去,坐得端端正正,腰背绷得笔直,像学堂里等待夫子训话的蒙童。
夏皇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凝重。
他目光深沉地看了耿昊一眼,缓缓开口:“今晚午夜,人族帝宫开启。届时,你和百位人族俊杰会一同被吸入帝宫接受考验。在这期间,我希望你可以帮我,也是帮人族,带出来一件宝物。”
耿昊问:“什么宝物?”
“道标。”夏皇回答。
“那是何物?”耿昊追问。
“那是一件可以令人族死中求活的宝物。”夏皇转头看向他,目光深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他没有再继续往下解释,而是反问了耿昊一个问题:“你对当前局势怎么看?”
许是夏皇言辞还算温和的缘故,耿昊渐渐放下了心中戒备,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他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很不好!”
“我现在一闭上眼睛,浮现在眼前的就是剑门关那尸山血海的景象。赤眉剑仙的石像、广力王的人头、武山鹰的断弓、柳红鸾最后那一笑、还有张东来扛着剑走进迷雾的背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妖蛮敢采用如此凶狠的手段屠杀,说明他们已经摸清了人族底牌,完全不怕人族报复。”
“灭族之祸,近在眼前。”
夏皇点点头:“你的认知十分正确,妖蛮确实不怕人族报复。上界人族帝君早已陨落。没有帝君坐镇的人族,在九族眼中,不过是一群待宰羔羊。”
耿昊一怔,惊疑不定地看向夏皇:
“帝君真有那么强的威慑力?”
夏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觉得我实力如何?”
耿昊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夏皇片刻,反复斟酌后,小心道:“仙君巅峰?”
作出这个推理,他是有依据的。
发疯状态下的碧落,具备仙君战力,而夏皇却能将碧落赶出神都,修为自然要比她高。
仙君巅峰,是个很合理的推测。
再往高,耿昊也不敢想了。
说来说去,大荒毕竟是凡界。
上面还压着一个仙界呢!
谁成想,对于“巅峰仙君”这个答案,夏皇只是嗤之一笑:“小子,人族皇者没有那么不堪。”
说到这里,夏皇眼中浮现一抹傲然之色。
“历代夏皇,皆是仙王!”
“而我……”
“三千年前,就已经达到了仙王顶峰。”
“仙王”二字落下时,耿昊蓦然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夏皇,张大的嘴巴足以塞一个鹅蛋。
“仙……仙王?”
“您是说……您三千年前就是仙王顶峰?”
他脑子里嗡嗡直响,像被人往脑仁里敲了一口钟。仙君巅峰,他自觉已经足够离谱了,可放在真正的答案面前,简直就像一个玩笑。
“这怎么可能?”他涩声道。
仙王?这在仙界也是一方大佬了。
“没什么不可能的。”
夏皇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缓缓收敛了锋芒,“人皇传承着一门厉害功法,名为《圣皇经》,此功法以折损寿元为代价,可以迅速拔高修为。”
“并且,人皇寂灭前,还可以将自己毕生修来的这份修为,传承给修行圣皇经的下代人皇。”
“所以,就出现了一种古怪现象。十万年来,皇朝内,很多传承自黑暗年代的古老家族掌舵人不过换了三代,人族却已经接替了六位皇者。”
“六位人皇,寿命一个比一个短,修为却一个比一个强。压的万族强者喘不过气,硬生生在多方敌对的逆境下,带领人族成为大荒第一大族。”
听到这里,耿昊狠狠咽了咽口水。
仙王顶峰,人间绝巅。
而这样的境界,三千年前,夏皇就已经站在上面了。想到这里,他忽然冒出来一个疑问。
“为何不寻求突破帝君?”
夏皇面上浮现出一抹苦涩:“因为,前面没路了。帝君之境,依赖天时,非人力所能达成。”
“登临仙王后,我意气风发,便想探寻人族帝君陨落之秘。在得知暗世界深处存在一条通往仙界的通道后,便只身前往暗世界,想借由此通道进入仙界。结果,在通道入口,遭遇了镇守通道的魔神。”
说到这里,夏皇眼中瞳孔缩了缩,像是有什么极不愿回忆的东西又浮了上来。
他端起茶杯,动作很慢,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来平复翻涌的心绪。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抿了一口,缓缓道:“魔神-梵天。”
“我见过无数强者,可从未见过那样的存在。他的身躯如同被地火灼烧过亿万年的黑岩,裂开的皮肤下翻涌着熔金色的光。”
“他坐在通道前,肩上扛着一柄断裂的巨斧。远远看了我一眼,仅仅是一眼,便压的我喘不过气。”
“为了克服恐惧,我以全力使出了毕生最强一剑,剑光足以劈开万里山河——可那一剑,在距离魔神还有百丈时就自行崩解了,像雪落在了火里。”
夏皇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魔神之力,已经超脱了仙的范畴。确实具备一人灭一族之力。对当下的人族来说,无人可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