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贵妃割腕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座皇宫。
宏德帝刚回到御书房,茶还没喝上一口,就听内侍慌慌张张地来报。
他手一抖,茶盏里的热茶泼湿了半边衣袖。
“怎么回事?”
“回陛下,贵妃娘娘……娘娘用匕首划了手腕,血流了一地,太医正在救治……”
宏德帝脸色大变,顾不上换下湿透的衣袖,起身便往张贵妃的寝宫赶去。
……
张贵妃的寝宫里,浓重的血腥气还未散去。
太医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伤口。那道伤口又深又长,雪白的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很快又洇出一片殷红。
张贵妃面色惨白如纸,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看着竟比大皇子刚走那几日还要憔悴几分。
见宏德帝进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又虚弱地跌回了床榻上。
“陛下……”
她一开口,眼泪便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宏德帝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看着那缠满纱布的手腕,又是心疼,又是恼怒。
“你这是做什么?!”
“臣妾没用……”
张贵妃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承远走了,臣妾在这世上便再没有什么念想了。臣妾只是想去陪承远……他一个人在下面,该有多害怕……”
一旁的冯嬷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她是张贵妃的乳母,当年从张府一路跟进宫来的,此刻哭得老泪纵横。
“陛下,娘娘这几日整夜整夜睡不着,抱着大皇子的衣裳一坐就是一宿。今日陛下走后,娘娘说,连陛下也不要她了……奴婢拦都拦不住啊!”
这话说得宏德帝心头一紧。
他想起这些年张贵妃陪在他身边的日子,想起她抱着襁褓中的承远,笑着让他给孩子取名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何等明艳娇俏。
如今却成了这副样子。
宏德帝在床边坐下,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长长地叹了口气。
“朕何时说过不要你了?你好好养伤,莫要再胡思乱想。”
张贵妃缓缓睁开眼,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那……那孩子的事……”
宏德帝沉默了。
良久,他才低声说道。
“二郎的事,朕改日再议。你先把身子养好。”
改日再议。
张贵妃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
没有拒绝,便是有转圜的余地。
这一刀,她没有白挨。
……
第二日一早,宫里便起了流言。
起初只是御膳房几个小太监私下嚼舌根,说大皇子病了那么久都没事,偏偏皇后娘娘刚把冷宫里那位接出来,大皇子就没了。
后来传着传着,就变了味道。
有人说,皇后娘娘自己生不出孩子,眼红张贵妃有子,这才从冷宫里捡了个孩子来,又暗中使了手段害死大皇子,好让那孩子顶上去。
还有人说,张贵妃如今割腕寻死,正是被皇后娘娘给逼的。
流言就像墙角的野草,一夜之间便长满了宫墙内外。
醉月从外头回来,气得脸都红了,一进门便忍不住嚷道。
“郡主,外头那些人简直是胡说八道!竟敢编排皇后娘娘害死了大皇子!”
苏婉宁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核桃酥,闻言动作一顿。
流云连忙扯了扯醉月的袖子,示意她小声些。
苏婉宁放下核桃酥,神色平静地问道。
“都是些什么人在传?”
“奴婢也说不清,好像到处都在说……”
醉月说着,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书案旁练字的承乾,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还说……还说二郎是……”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
承乾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宣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将那张写坏的纸揉成一团,又铺开一张新的。
苏婉宁看着他的侧脸,心中微微一沉,挥手让两个侍女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苏婉宁走到书案旁,低头一看,承乾写的是一个“忍”字。
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这一个字。
她伸手按住了他的笔。
承乾抬起头,漆黑的眸子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郡主,是不是因为我,皇后娘娘才会被人这样议论?”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若我还在冷宫里,便不会有这些事了。”
苏婉宁听了,心里又酸又软。
这个在冷宫里长大的少年,受了委屈从不喊疼,头一个想到的,却是自己连累了别人。
她在他身边坐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二郎,你听好了。大皇子是病死的,陛下已经查清楚了。那些流言,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为的就是让你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你若真这样想,才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承乾怔怔地看着她。
苏婉宁顿了顿,又放软了声音。
“还有,我把你从冷宫里带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再回去的。”
承乾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问道。
“若是陛下……将我给了张贵妃呢?”
苏婉宁心头一跳。
上一世,正是如此。
那个被张贵妃养大的少年,后来成了抄没苏家满门的帝王。
她握住承乾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的。”
少女的手柔软温暖,腕间的银铃轻轻作响。
承乾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
夜深人静,苏婉宁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系统,张贵妃那边,你能听到什么吗?”
“宿主,远程监听是要消耗积分的!你的积分可是用来延续寿命的,省着点花!”
系统嘴上抱怨,却还是乖乖地连通了。
很快,苏婉宁的脑海中响起了张贵妃冷冰冰的声音,与白日里那个柔弱可怜的模样判若两人。
“外头的话,都放出去了?”
“回娘娘,都照老爷的吩咐办了。如今宫里宫外都在传,说皇后娘娘为了夺子,害了咱们大皇子。”
“很好。”
张贵妃轻笑一声。
“陛下最是多疑,这话听得多了,心里总会生出根刺来。到时候,他还敢把那孽种放在皇后身边吗?”
冯嬷嬷迟疑片刻,压低了声音。
“可是娘娘,皇后娘娘毕竟是正宫,身后还有手握兵权的宁国公府……”
“怕什么。”
张贵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狠意。
“父亲说了,皇后那副身子骨,撑不了几年了。
等她一死,苏家没了靠山,那孽种又养在本宫膝下,这天下,迟早是我张家的。”
苏婉宁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皇后那副身子骨,撑不了几年了……
为什么张家会如此笃定?
她想起姑母近来越发频繁的咳嗽,想起姑母那日轻描淡写地说“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直窜上了后背。
窗外夜色沉沉,秋风卷起落叶,拍打在窗棂上。
苏婉宁攥紧了锦被,指尖冰凉。
上一世,姑母究竟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