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庭院,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苏婉宁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隔着一道墙,他竟然一直听着这铃铛声入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串银铃是她进宫那年,姑母亲手给她戴上的,一共七枚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清脆好听。
苏婉宁想了想,低头解开了银链上的搭扣,从中取下一枚最小的银铃,放进承乾的手心里。
“给你。”
承乾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银铃,怔住了。
“以后睡不着,你就摇一摇它,就当是我在你隔壁。”
承乾握紧了银铃,像是握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半晌,他才抬起头,低声问道。
“我摇了,你也听不见。”
“那你就来找我呀——”
话一出口,苏婉宁连忙改口,瞪了他一眼。
“白天来找我!不许再翻墙了,听见没有?”
承乾望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听见了。”
苏婉宁这才放下心来,又催他。
“快回去吧,夜里凉,你穿得这样少,当心又着凉发烧。”
承乾点点头,却站着没动。
苏婉宁无奈,只好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手腕。
剩下的六枚银铃,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好了,听见了吧?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
承乾眼底的那点阴霾,终于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可这一阵铃声,也惊醒了外间的人。
“郡主?您醒了?可是要喝水……”
流云迷迷糊糊地掌着灯走进来,一抬眼,看见窗外站着个人影,手里的烛台猛地一晃。
她张了张嘴,正要喊人——
苏婉宁急忙回过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嘘——是二郎!快把灯吹了!”
流云一个激灵,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又手忙脚乱地吹熄了烛火。
屋里重新暗了下来,只剩窗外一片清冷的月光。
流云借着月色,看看窗外的承乾,又看看自家郡主,脸都白了。
她压低声音,急得直跺脚。
“殿下怎么会在这儿?这要是让人瞧见了,可怎么得了!”
“他就是来跟我说几句话,这就走了。”
苏婉宁上前拉住流云的手,软声央求道。
“好流云,今夜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连姑母也不行。”
流云咬了咬唇,没有立刻应声。
她原是皇后宫里的人。上回郡主偷跑去冷宫,娘娘把她叫去一问,她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全说了。
可她看着郡主急切的眼神,又看了看窗外那个浑身沾着夜露、一言不发的少年,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奴婢如今是郡主的人。今夜……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她说完,快步走到窗边,探头往院门的方向望了望,又回头催促道。
“殿下快些回去吧,再过一刻,巡夜的就该过来了。”
承乾朝流云微微颔首,又深深地看了苏婉宁一眼,这才后退两步,转身没入了夜色之中,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
承乾沿着墙根的阴影,一路走到那处被荒草遮住的墙洞前。
他没有急着钻过去,而是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开口。
“跟了一路,不累吗?”
身后静了片刻,一道人影从假山后头走了出来,正是常顺。
常顺也不辩解,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奴才奉娘娘之命伺候殿下。殿下去哪儿,奴才就跟到哪儿。”
承乾转过身,垂眼看着他,月光落在少年脸上,映出一片看不透的冷意。
他忽然想起方才过御花园时,一队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眼看就要朝他藏身的那片竹林走过来,假山那头却突然“哗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池子里。
侍卫们骂骂咧咧地折了回去,他这才趁机溜了过去。
那时他一心赶路,并没有多想。
“御花园那一声,是你弄出来的?”
“是。奴才往池子里扔了块石头。”
常顺低着头,不慌不忙地回道。
“皇子所那边,殿下也不必担心。今夜值夜的两个小太监,奴才都支开了,只说殿下初来乍到,又忙了一整日,已经早早睡下,谁也不许进去打扰。殿下屋里的灯,奴才也熄了。”
承乾沉默了。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路走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身后早有人替他扫平了路。
“那你打算怎么回母后?”
常顺抬起头,神色平静。
“回殿下,奴才今夜睡得死,什么也没看见。”
承乾盯着他看了许久,才淡淡地说道。
“起来吧。”
常顺应声起身,躬着腰跟在他身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宫墙的暗影里。
……
苏婉宁趴在窗边,看着承乾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流云替她关好了窗,把她推回床上,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她赤着脚会着凉,一边红了眼眶。
方才那一幕,着实把她吓得不轻。
可一想到那个少年孤零零地摸黑走了那么远的路,只为了来跟郡主说几句话,她心里又莫名有些发酸。
苏婉宁由着她念叨,在心里悄悄问道。
“系统,他平安回去了吗?”
“回去了,宿主。男主现在情绪值平稳,已经躺下了哦。”
系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手里还握着那枚铃铛。”
苏婉宁把脸埋进锦被里,悄悄地笑了。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婉宁照例去给姑母请安。
她才走到正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紧接着,是林嬷嬷变了调的惊呼。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快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