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苏婉宁随姑母回到了宫里。
那身繁重的礼服,出府前便已换下了,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色衣裙。
几个小宫女各捧着一件衣裳,在她跟前站了一排。醉月一件一件地拿起来,往她身上比。藕荷色的太素,海棠红的又太艳,月白的那件倒是清雅,可今日是她及笄的日子,总想穿得鲜亮些……
挑来挑去,一件也没定下来。
就在这时,外头守门的小宫女探进头来,冲流云使了个眼色。
流云出去了一趟,很快又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笑意。
难怪郡主一回宫,就对着衣箱挑来挑去,原来是早就知道太子殿下要来。
她凑到苏婉宁耳边,压低了声音。
“郡主,太子殿下来了,正在院子里等着呢。”
一旁的醉月也听见了,手上的动作一顿,和流云对视一眼,两人都抿着嘴,忍着没笑出声来。
苏婉宁“啊”了一声,也顾不上再挑了,随手一指小宫女手里那件海棠红的。
“就这件!”
手忙脚乱地换好了衣裳,她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这才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走了出去。
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秋千还在,绳索换过好几回了,秋千架却还是当年那一个。
秋千旁,站着一个人。
暮色落在他身上,映出少年挺拔的身形。
是承乾。
大半个月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些。
承乾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却一下子怔住了。
少女一身海棠红的衣裙,从廊下款款走来,发间还挽着及笄时的发髻。暮色昏昏,满院的花木都暗了下去,偏她那一身红,亮得晃眼。
他认识她这么些年,见惯了她穿素净的颜色,还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
他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已经及笄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蹲在冷宫的墙角,笑着给他递糕点的小姑娘了。
及笄,便意味着可以嫁人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承乾的心口便是一紧。
可他不想让她离开自己。
他自私地想着,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她在他身边,他在她身边,谁也不许把她带走。
承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竟一时挪不开。直到她走近了些,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不自在地别开了眼,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你怎么来了?”
苏婉宁快步走过去,迎了上去。
承乾定了定神,这才重新看向她,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淡然,眼底却还藏着一点笑意。
“孤来给母后请安,请完了安,顺路过来看看。”
苏婉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院子在姑母宫里最幽静的角落。从正殿出来回东宫,本该往外走,他倒好,往里头拐了老大一截。
这算哪门子的顺路?
承乾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递到她面前。
“今日是你的及笄礼。这个,送你。”
苏婉宁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银铃。
铃身打得不算圆,錾出来的花纹也有些生涩,大小却和她腕上那几枚,一般无二。
苏婉宁抬起头,正要说话,目光却落在了他托着木匣的那只手上。
他的虎口和掌心,不知什么时候,竟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不在握笔的地方。他常年练字,茧子只结在中指的一侧,这几处,却是从前没有的。
“你的手……”
承乾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去,却被她一把抓住了。
“这是你自己打的?”
承乾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从入冬起,便跟着银作局的一个老匠人学。熔银、錾花,样样都得从头学起。”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头几个打出来,不是歪了,就是哑了,摇起来一点声响都没有。打坏了七八个,才成了这一个。”
苏婉宁几乎能想见那副情形。
堂堂太子,每日下了学,便换上一身寻常衣裳,悄悄躲进银作局,守在炉子前,一锤一锤地敲着那一点点银子。
苏婉宁摸着他掌心那层硬硬的茧子,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太子殿下的手,是用来握笔写字的。谁让你拿去做这些了?”
承乾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托起她的手腕。
她腕上那串银链,七个铃扣,空着一个。
四年前,那一枚被她摘下来,放进了他的掌心。
承乾低着头,将那枚新打的银铃,仔仔细细地扣在了那个空处。
“那一枚,我留着。”
他垂着眼,声音很轻。
“这一枚,还给你。往后,你这一串,便再也不缺了。”
苏婉宁怔怔地望着他,轻轻晃了晃手腕。
七枚银铃,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她的脸颊,一点一点地烫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腕上那枚新铃铛,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我很喜欢。”
可欢喜过后,她又忍不住担心起来,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可往后,不许再做这些了。”
“你如今是太子,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若是叫人知道,堂堂太子偷偷跑去银作局学匠人的手艺,御史的折子怕是要堆满陛下的御案。说你玩物丧志也就罢了,万一有人借题发挥……”
她没有再说下去。
张崇这几年看着是安分了许多,可钱德海当年那句“下一个,就轮到宁国公了”,她一日也没有忘过。
张家盯着苏家,自然也盯着东宫。
承乾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银作局那边,常顺早就打点好了。那老匠人只当我是东宫里一个想学手艺的小内侍,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
苏婉宁一愣,随即又瞪了他一眼。
“那也不行。”
“好。”
承乾答得干脆,顿了顿,又低低地补了一句。
“只这一回。”
两人就这样对望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心里都明白。
晚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
及笄礼上那一句“要细细地挑”,不出几日,便在京中的勋贵人家里传开了。
明月郡主身后,是手握兵权的宁国公府。
况且皇后已经当众开了口,便是心里没打这个主意的人家,为着皇后的颜面,也少不得要来捧个场。
不过半个多月,求亲的帖子便一张接着一张,递进了皇后宫里。
勋贵侯府,武将世家,书香门第……
皇后一张一张地翻看,又暗中打听了好些日子,最后留在手边的,只有一张。
这一日,苏婉宁去给姑母请安,皇后便将那张帖子递到了她面前。
“宁儿,你瞧瞧。礼部尚书温家,想替他家二公子温景行,求娶你。”
皇后拉着她的手,细细地说给她听。
“温家是书香门第,世代清贵,不掌兵权,也不掺和朝中那些争斗。温景行是次子,不必承袭家业,肩上也没有那些担子。我见过那孩子,性子温和,书也读得好,家里人口又简单。”
说到这里,皇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还有一桩。我知道,你自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温家二公子生得眉清目秀,温润如玉,京里的人都说,是个难得的好模样。”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你嫁过去,不必守什么规矩,也不必看谁的脸色,只管自自在在地过日子。”
“姑母这辈子,没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总想着,你能。”
苏婉宁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温景行。
果然是他。
上一世,苏家一出事,温家便迫不及待地上门,退了这门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