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里，饭菜又热过了一回。
汤煨在炭盆边的小炉上。苏婉宁隔一会儿便揭开盖子看一眼，看过了，又盖上。
外头的雪下得紧了，落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院门那边终于传来脚步声，她起身迎到门口。
承乾站在廊下，大氅上落满了雪，也没有掸。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进了屋。
流云见他神色不对，带着屋里的宫女退了出去。
“今日，你去见了冯嬷嬷。”
“父皇给你看了口供？”
“嗯。”
他解下大氅，在桌边坐下，没有去动筷子。
“怎么不同我说？”
“你一早就出宫了。”
“这两日呢？”
苏婉宁答不上来。
从去姑母那里递话，到御前回话，前后两日，她都没有同他提。
对着姑母，她只说毒墨，只说那瓶香，旁的一个字也没有露。可对着他，她没有这个把握。说着说着，难保不会绕到他自己身上去。他太会看她的脸色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
“京西那头，比我这头要紧。我怕你分心。”
承乾没有说话。
烛火跳了一下，他垂着眼，脸上的神色看不分明。
过了许久，他伸手把她拉过去，额头抵在了她肩上。
他发间还沾着没化尽的雪，凉意隔着衣裳，一点一点渗了进来。
“宁儿。”
“嗯。”
“你要去哪里，做什么，我不拦你。”他的声音有些哑，“只是，我得知道。”
她听得出来，那里头没有恼。
“好。”她抬手环住他，“往后去哪里，都先同你说。”
承乾没有动，就这么靠着她，像是累极了。
脑海里，系统冒了出来：
“宿主，汤！今日的汤还没喝！”
这几日，系统比她还紧张。一到饭点，便准时在她脑子里嚷嚷，活像个闹钟。
“少喝一日，药力便断一日！他的身子养不好，这一世的任务，本系统拿什么去交差？”
苏婉宁忙从他怀里起身，盛了一碗汤，推到他跟前。
“先喝汤。”
承乾没有接。
他看着那碗汤，又抬眼看她。
“这几日，不管我回来多晚，你头一件事，便是盯着我喝汤。”
苏婉宁一顿。
“这汤里，有什么？”
他问得很轻，听不出是玩笑，还是当真。
话到了嘴边。冷宫的饭食，关外的药，上一世他无子的缘由......
她张了张口，又咽了回去。
还没有凭据。这会儿说出来，只是叫他再疼一回。
苏婉宁迎着他的目光，把碗又往他跟前推了推。
“有毒。你喝不喝？”
承乾看了她片刻，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碗搁下时，他才开口。
“你端来的，便是毒，我也喝。”
他没有再问。
……
用过饭，承乾把御书房里的事，拣要紧的同她说了。
秦峥交了刑部。孙茂由父皇的人去拿。张家收皮货的账，父皇也收了回去，叫自己的人去查。
父皇的人去查，查得出来，也未必会说给他们听。
“那个胡商呢？”她问，“你一直在查的那个。”
“查到雁门关，便断了。”承乾道，“关上的记档写着他的名字，进了几车货，出了几车货。可拿着这个名字在京里查，没有一家商行认得他。”
“出入雁门关的人和货，都要验关牒、记档。”承乾道，“只是张家的皮货，父皇既收了回去，我再去雁门关调那几年的旧档，便是同父皇抢这条线了。”
苏婉宁没有再问。
夜深了，承乾去了书房，还要把今日的口供再理一遍。
苏婉宁一个人坐在灯下，打开了妆匣。
角落里收着一个小布包。大嫂托大哥捎给她的那包沙枣，出嫁那日，大嫂又往她袖子里塞了一包。她一直没舍得吃完。
她拈出一颗，放进嘴里。
香也好，药也好，皮货也好，都是关外的东西。张府的账，父皇收回去了。胡商进京，走的是雁门关。张家的皮货，多半也是。
大哥说过，这沙枣，是大嫂娘家才捎来的。
雁门关外头才有，京里买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