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回来时,苏婉宁已用过晚膳,正坐在灯下等他。
他刚解下大氅,她便拉他坐下。
“嫂嫂说,商队进关以后,有时会雇人送货。京里的商行不认得那个胡商,替他赶过车、卸过货的人,却未必不认得。”
承乾听着,原要端茶的手停了下来。
“关上能找到这些人?”
“还不知道。伯父在那里驻守多年,或许知道该向谁打听。嫂嫂想写信,我没让。”
她把白日的顾虑说了。
“张府的账,父皇已经接手了。咱们再托苏家的亲戚私下打听,便是问到了实话,也容易惹他疑心。”
承乾这才端起茶,喝了一口。
“明日我去回父皇,请他派人。沈守备同苏家的关系,也由我先说。”
苏婉宁点头,又道:“嫂嫂只说伯父熟悉关上,未必认得那个胡商。你别把话说满了。”
“我知道。请他指个能问话的人,余下的,让父皇的人查。”
话说定,她起身叫流云传膳。承乾却还握着她的手。
“你吃过了?”
“吃过了。”她看着他,“嫂嫂教我的,饿了就先吃,别等你。”
承乾看了一眼桌上留给他的碗筷,松了手。
“这句听她的。”
苏婉宁笑起来,重新坐到他身旁。
“那你也听我一句,吃饭的时候,别再拿册子来了。”
他原已转头要唤常顺,闻言又转了回来。
“好。”
……
次日,承乾将这条线索禀明,又主动说了沈振山与苏家的姻亲关系。
宏德帝听完,只道:“朕派人去。查到什么,先报给朕。”
承乾应下。出殿后,他让常顺将消息带回东宫,自己去了刑部。
雁门关的回音还要等,孙茂却已经拿回来了。
……
京西大营中军书记孙茂跪在堂下,见承乾进来,忙俯身行礼。
一同审案的官员姓韩,是刑部奉旨派来的。他将先前核实的情形禀明:孙茂是在京郊家中被找到的,母亲确实病着,告假也得了营中准许。
承乾听完,将调令放到案上。
“是你签的?”
“是。点验马料这样的杂差,向来由卑职代签。”
孙茂答得很快。一提起营中旧例,他的声音便稳了些。
“秦峥走后,也是你叫书吏代管粮仓?”
“是,只管三日。”
承乾翻开出仓的册子,指着其中一处,让他上前看。
“粮秣校尉该签的地方,怎么成了书吏的名字?”
孙茂看清那处签押,没敢接话。
“准许书吏代验的文书,拿来。”
“……没有。”
“调人去马场,是你的差事。换人验粮,也是?”
孙茂退回去,重新跪下。
“卑职不敢。只是户部催得急,秦峥若在,逐车验过去,难免耽搁……”
“谁说的?”
他一顿。
承乾没有催,只将那本册子留在案边,等他开口。
“户部的温主事,温景言。”
孙茂的声音低了些。
“签调令那日上午,他来送催粮的文书。听说马场缺人验料,便说秦峥懂这个,不如叫他去。仓里有熟手,替着验一回,误不了事。”
韩大人问:“温主事可拿了准许换人验粮的公文?”
“没有。只是说了几句话。”
一旁的书吏将这句话记下。
孙茂听见落笔声,急忙又道:“卑职只想按期发粮!温主事管着催粮的差事,卑职以为……”
“他催粮,你便能不守仓规?”
承乾的语气没有变。
“这道调令是你签的,代验的人是你安排的。温景言说一句误不了事,你就敢应。你同他,有多深的交情?”
孙茂伏着身子,半晌,才挤出一句。
“并无私交。只是……他那日借了卑职十两银子。”
堂上静了一瞬。
“签调令那日?”
“是。母亲病了些日子,诊金、药钱接连花出去,卑职一时手紧。前些日子向同僚借过钱,温主事听说了,便问还缺多少。”
他抬起头,急切地解释。
“银子确实拿去抓药了!城南靠近南门的那家药铺,卑职去了好几回,后来方子里还添了参。殿下尽可派人去问。”
承乾看着他。
“药铺会去查。孤问你,先拿的银子,还是先签的调令?”
孙茂张了张嘴。
“先拿的银子。”
“随后,他提议把秦峥调走?”
“……是。”
韩大人示意书吏记清先后,又问两人在何处说话,有谁见过。
“签押房。门外有当值的兵士,屋里只有卑职同温主事。”
承乾吩咐核查温景言当日送来的文书,并传当值兵士、代验书吏问话。孙茂口中的药铺,也要查清是哪一家。
韩大人当即安排差役,带上刑部的公文,前往京西大营调取文书、传唤那几名经手的人。
孙茂听见“代验书吏”几个字,刚撑起的腰又弯了下去。
“卑职当时只想着,他肯帮这个忙……”
承乾打断他。
“借据呢?”
“没立。”
“何时还?”
“温主事说,不急。”
承乾垂眼看着调令。上头孙茂的签押写得齐整,一笔也没有乱。
“他不急着要你还钱,倒急着叫你把秦峥调走。”
孙茂额头抵住青砖,再不敢抬。
“他给你银子时,还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