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的话没有在沈文翰心中掀起一丝波澜。他好整以暇地开口说道:
“富察侍卫刚才满口大言,言我英华未至琼州之时,岭南百姓安居乐业、世道清平。
“只怕……
“这只是贵朝朝堂自我粉饰的虚言,全然不是民间真实光景!”
沈文翰目光稳稳锁定傅恒,语速不快:“在下在李侍尧幕府蛰伏多年,常年遍历粤西、高雷、琼州地界。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岭南底层疾苦,一清二楚!”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其一,海禁锁民,断百姓生路。
“贵朝严令禁止庶民私自下海南洋,卡死渔民生计。
“渔民不得远海作业,只能局促近海浅滩捕鱼维生。朝廷又严苛规制船型,近海渔船形制简陋、毫无守备,
“常年无力抵御海盗。
“近海海域盗匪横行、盘踞经年,专挑渔船、近海小商船劫掠杀戮。
“沿岸渔户年年遭抢、岁岁遭害,苦不堪言!”
他声音陡然拔高:“试问贵朝水师何在?
“官府何在?
“可曾主动出海剿匪、护佑一方百姓?
“从未有过!
“只知锁海禁民,任海盗肆虐,任由苍生受难!”
不等傅恒开口辩驳,沈文翰话音不停,竖起第二根手指,气势愈盛:“其二,海关陋规滔天,层层盘剥商民!
“粤海关积弊百年,私下规费无数、规礼名目繁多,上至大员、下至胥吏,层层伸手、层层索贿。
“海商负重前行,寸寸盈利皆被啃剥殆尽,通商之路寸步难行!
“所谓天朝通商,
“不过是官吏敛财、百姓受难!”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凌厉:“其三,天灾无援,官府无为,赈灾无度!
“琼州、高雷濒海之地,夏秋飓风频发,潮水上涌、海水倒灌,良田尽数盐渍化,岁岁颗粒无收。
“早在乾隆六年之前,海康、遂溪连年咸潮肆虐,大片田地数年无法耕种,万民流离失所。
“每次风灾潮灾过后,屋舍坍塌、人畜死伤、遍地流民。
“可朝廷的赈灾钱粮呢……
“层层截留、层层克扣,
“到得民间十不存一!
“救济姗姗来迟,甚至全无救济!
“受灾百姓求助无门,只能自生自灭!”
他竖起第四根手指,目光如刀:“其四,豪强兼并土地,胥吏鱼肉乡民!
“高雷、琼州沃土良田,尽数被地方世家大族垄断霸占。
“寻常农户无地可耕,只能租种豪强田地。
“年成好时,半数收成尽数上交佃租;一旦遭遇旱涝天灾、收成折损,田租分厘不减、赋税分毫不少!
“更有下乡胥吏,借催征赋税之名,百般勒索、肆意刁难、层层盘剥。
“天高皇帝远,
“朝堂圣恩难及南疆!
“雷州、琼州偏远之地,官场腐朽、吏役横行、豪强肆虐乃是常态!”
他目光锐利逼人,直直逼视傅恒:“此等世道,也配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此等治绩,也敢妄言百姓安居、天朝正统?!”
傅恒听着他字字控诉、句句诘难,心知沈文翰所言的沿海弊政、吏役乱象、民生困顿,句句属实,绝非虚言。
可他身为八旗勋贵、御前近臣。
护的从来不是底下贪腐庸碌的官吏,而是当朝天子的圣明本心。
是大清正统的朝纲天道。
傅恒缓缓抬头,目光沉稳如山:“沈文翰,你所言南疆疾苦、沿海积弊,本官尽数听在耳中。
“可你错得最甚的一处,便是将底下官吏的贪庸渎职,尽数归罪于朝廷、归罪于圣君!”
他腰身挺直,神色肃穆,朝北边拱了拱手:“当今圣上自登基以来,
“勤政爱民、宵衣旰食,心挂四海苍生、念及天下黎民!
“圣心至仁、圣德至善,何曾有半分弃南疆百姓、漠视万民疾苦之心?
“海禁之规,本为防盗匪、安海疆、护沿海万民安稳,初衷乃是保境安民;
“海关税制,本为通商贸、裕国库、养兵守土,本意乃是固本安邦;
“赋税田制,本为均贫富、定秩序、稳天下民生,
“初心皆是体恤百姓!”
他语速渐快,声音愈沉:“法度本意尽善尽美,错的从来不是天朝规制,不是圣君本心!
“是那偏远州县的庸官懒吏、贪墨胥徒!
“是那盘踞一方的豪强劣绅!
“他们身居其位、不谋其政,上欺天子、下压百姓,借国法之规,行利己之私!
“截留赈灾钱粮、盘剥商贾乡民、纵容海盗作乱、坐视民生困顿。
“是这等蛀虫败类,坏了朝堂法度、污了圣上圣名、苦了南疆万民!”
傅恒语调陡然加重,不容置喙:“你以为圣上不知南疆弊政?
“你以为天子看不见民间疾苦?
“大错特错!
“当今圣上亲理朝纲,登基以来严查贪腐、整肃吏治、裁汰冗官、轻徭薄赋!
“近年屡屡下旨。
“严查粤海关陋规、整饬沿海吏治、督办海疆剿匪、减免南疆灾粮赋税!
“积弊正在肃清,乱象正在规整,吏治正在革新!
“圣心早已体恤南疆百姓,且早已着手匡正弊病、安抚黎民!”
他目光如炬,声音如铁:“只不过天高路远、积弊百年,整治需有时日、革新需循序渐进!
“岂能因底下小人作祟、旧弊未除,便抹杀天子爱民之心,否定天朝正统之纲?
“更岂能以此为借口,背主叛朝、裂土割据、僭越作乱!”
傅恒目光死死盯住沈文翰:
“君无错,错在臣;
“朝无弊,弊在吏!
“圣上一心为民,意欲整肃四海、再造清平盛世。
“你不待朝廷革新完毕、不盼世道归正,反倒趁隙投敌、背弃家国、助外人割据天朝疆土!
“假借民生疾苦,行叛主裂土之实!
“此等行径,纵能口舌辩尽万般道理,亦终究是不忠不义、失节悖伦!”
傅恒话音落下,沈文翰头都没抬,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语气轻飘飘的。
“说得挺好。可要是你家皇帝出问题了呢?怎么办?”
傅恒一愣。
那几个字砸进耳朵里,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他怔怔地看着沈文翰,脑子空白了片刻……
恍然间。
他甚至没搞懂对方在说什么。
然后,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沈文翰!”
傅恒一掌狠狠拍在桌面上,整张办公桌嗡地一震。
他霍然起身,上身猛地前倾,一只手哆嗦着指向沈文翰。
指尖颤得厉害。
他嘴巴张了张,嘴唇发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骂。
想吼。
想把沈文翰当场撕碎……
而他旁边的小厮,差点当场吓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