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间。
两广最高封疆大吏携一众文武属官疾步登上广州城最高的镇海楼。
楼高7层,俯瞰全城,远眺珠江口外海,一望无际。
当讷苏肯抬眼望向东方海面的那一瞬……
这位内廷出身、见惯御苑威仪、久经朝堂风浪的满洲勋贵不由得呼吸一滞。
苍茫海面之上,清晨薄雾未消,金曦铺海。
一艘通体银白、线条冷硬、冒着浓烟的钢铁巨舰,静静横泊在汪洋中央。
它不抛巨锚,不随浪剧烈摇晃,稳稳地钉在海面上,如同一座银色铁山。
没有一根帆绳,没有一片篷布,全然超脱大清水师所有战船形制。
舰体修长狰狞,舰桥上的英华旗帜迎风猎猎睥睨着整片海面。
原本僵持多日、散乱泊停的20余艘英华商船此刻全部靠拢巨舰四周。
数艘商船放下小舢板,各商号主事、商务代表整肃衣冠,纷纷登艇,齐齐朝七号驱逐舰的舷梯划去……
登舰请命。
这一刻,讷苏肯彻底看懂了。
困在外海的夷商并不是孤立无援。
他们是有人撑腰、有巨舰压阵、有远洋强权托底!
此前自己层层设卡,自以为掌控全局、稳操胜券,如今对方主力战舰一至,整个珠江口的格局瞬间逆转。
巨舰沉默横亘外海,自带万钧压迫。
虎门炮台层层火炮林立、汛兵密布,却如同孩童摆阵可笑、孱弱、不值一提。
全城文武官员立在楼顶,人人屏息,无人敢言。
此刻的城内早已炸锅。
珠江两岸、沿江码头、城墙垛口、街边楼台,无数百姓闻声奔来。
晨起劳作的挑夫、开市的商户、私塾的学童、闲居的老者、浣衣的妇人……
万人空巷,纷纷驻足仰头,朝东方外海遥遥眺望。
人人踮脚,人人伸颈,人人瞠目。
“那是什么船?!”
“无帆无桨,竟能自行行走?”
“好大的烟!”
“铁做的?铁船还能浮在水上?”
“……”
细碎的议论如同潮水漫过广州街巷。跑到岸边观望的百姓最是兴奋,不少人手舞足蹈、鬼哭狼嚎。
百年以来。
广州见惯西洋番舶、南洋货船。
却从未见过这般巍峨霸道、威压一城一海的钢铁巨舰。
镇海楼上。
讷苏肯立在最高处。
海风猎猎吹乱他的官袍。
他用千里镜望着远处巨舰接纳众商小艇的画面,望着沿岸万民震动围观的景象,眼底满是寒意。
他终于明白马尔泰、李侍尧为何不惜违制也要私购英华火器;
也终于明白海峡两战为何炮台尽毁、水师尽灭、溃兵不敢仰视敌踪。
眼前这艘静静停泊的巨舰便是夷人跨海立国、横行四海的底气。
良久,讷苏肯放下千里镜,声音低沉、干涩,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传令沿江所有炮台锁紧炮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开炮、寻衅挑衅、轻举妄动。
“全城即刻适度戒严,
“加派人手严守江岸各处渡口滩头,维持市井秩序。
“另外下达政令:
“此前针对英华商船层层加码的管制条文全部暂行搁置、暂缓执行。”
……
七号驱逐舰的甲板上。
庄年、何勉、钱洙三人算是开了眼界。
那群海商东家、船老大、商务代表齐齐登上驱逐舰的甲板。
人人腰间挎刀、别着手枪,满面红光、喜气洋洋。
见到自家的海军主力战舰之后,一个个一扫之前的颓废模样,神气极了。
走路都带着风,说话的声音也比往常高了三分。
舰桥指挥室门口。
一众代表自发地卸下身上的各种武器,鱼贯而入,动作利落。
“简直有辱斯文!”钱洙压低声音,愤愤地骂了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群人为何全是短鬓?!”
“你管人家干嘛?”
何勉的目光却灼灼地盯在那些人腰间携带的武器上。
燧发枪、左轮手枪、骑兵突刺直刃、钢制腰刀、平直重刃、西洋细剑、中式长剑……
所有冷兵器皆是通体钢制打造,刀身剑身在晨光下泛着雪亮的寒光,一看便是上等好钢。
何勉忍不住呢喃自语:“也不知道这玩意贵不贵……回头买一把挂在腰上……”
“哼!”钱洙冷哼一声,“一群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
庄年却忽然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到琼州安顿好家人之后,咱们仨也可以成立一个类似瀛安拓航的公司嘛。”
何勉眼睛一亮,猛地转过头来:“庄大人此言极是!在下行伍半生,积财10万两有余!”
庄年摸了摸胡须,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本官亦有20万两。”
“!”钱洙瞳孔一震,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他为官大半辈子,浮财不过区区1000两,这两个人……
他面色潮红,鼻孔出气,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你们……我呸!”
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骂了。
何勉一手搭在钱洙的肩上,嘿嘿笑道:“钱大人,你有多少钱?”
“不过1000两而已。”庄年替他回答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穷光蛋一个,这么多年的官算是白当了。”
“我……我……”
钱洙捂着胸口,脸色从潮红瞬间变为煞白,又从煞白变成青灰,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差点一口气没顺过来。
庄年赶紧拍了拍他的背,帮他把这口气顺下去:“钱青天,咱们三个成立拓殖公司可是你毕生所愿啊……”
“我……”
钱洙还是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目光在庄年和何勉之间来回跳动。
何勉嘿嘿一笑,双臂环胸:“钱青天,你想想,要是咱们也能像瀛安拓航一样攻城略地,地盘不用太大……”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蛊惑:“到时地盘的治理可全按照钱青天你的意思来办,如何?”
钱洙猛地扭过头来,胸口那股气竟在这一瞬间顺了,说话也利索了,脱口而出:“当真!”
何勉和庄年相视一瞬,二人同时点头。
庄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天文地理、诸子百家……”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钱洙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你想让百姓学什么……咱们就让百姓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