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外海,万顷沧波澄澈如洗。
下午的太阳高悬天际,洒落在伶仃洋外整片连绵岛礁之上。
七号驱逐舰静静镇驻海面,银白舰体映着天光,威严凛冽,压得整片外海风浪温顺无声。
经过一上午往复磋商、彼此拉锯、底线试探,庄年府家丁作为居间使者,往返于驱逐舰与广州码头之间数次。
终于将一份前所未闻、空前破格的外海通商七条规约彻底敲定。
无正式国书盟誓。
无朝堂朱批核准。
仅仅是两广总督讷苏肯与英华南洋战区、琼州行署、海商行会私下议定的海上新规。
整片大万山、小万山、白沥岛、东澳岛、黄茅岛连片外海群岛海域,自此改名为【万山外海通商特区】
首条规定:英华所有往来广州贸易的商船一律受限万山连片海域之内。
不得擅自北上闯入虎门水道、靠近珠江口沿岸村镇,更不能私自登陆大清本土江岸。
英华水手、商伙活动范围严格限制在该连片海域内。
严禁入城游荡、与民间百姓混杂接触,彻底隔绝英华民间的风气渗透、价值观侵染。
这是讷苏肯死守的一道礼教底线。
第二条:大清撤出万山群岛全域所有驻防力量。
岛上汛兵、哨卒、巡检差役、海防兵丁,不分人数、不分职司一律撤离外海,退回虎门以内。
岛上原有铳城、炮台、了望台、兵房衙署,建筑墙体可原地保留。
但所有军事功能永久废止,清廷自此不再登岛巡查、海面稽查、管控外海防务。
第三条:整片万山群岛原有的疍民、渔户、零散山居百姓自此划归英华管辖治理。
住民可自由抉择去留,愿留岛安居者,从此加入英华国籍。
不愿留居故土者由英华统一发放足额安家路费、口粮,再护送回归内地州县,清廷不得阻拦、不得追责。
第四条:万山全域海面停泊规则、货物交易章程、船期调度、海面治安、海事纠纷裁断交由英华海商行会与南海战区、琼州行署自主定规、自主执掌。
第五条:所有英华商船舰载山炮、制式火器等永久免拆、免封存、免报验。
第六条:凡愿长期扎根广州航线、常年往来贸易的英华商团、商行船号等可自行出资向两广总督府购取万山群岛区块土地使用权。
土地售价、租期交割、契约细则由广州官府与海商自行协商议定。
英华官方不抽成、不牟利,所有购地银钱均归入粤海关府库,充盈两广财政。
第七条:英华南海战区、琼州行署拥有万山特区全域全权建设权。
可自主修筑现代化深水码头、大型中转仓库、补给船坞、物资堆场,改造天然锚地,完善全套通商基建。
亦可按需修建岸防炮台、海防工事、值守驻点,用以护商安海、维持海域秩序。
第八条:万山群岛全域70%的土地永久划为公共海域、公共滩涂、公共基建预留地。
不对外售卖、不私人圈占。
杜绝私人割据、商行垄断。
……
海面无风,四野寂然。
七号驱逐舰舰桥指挥室内。
气氛松弛而清朗。
邵自胜看完最终定稿,粗粝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畅快笑意。
他本以为最少要武力施压、轰平几座炮台才能逼清廷松口免拆火炮。
哪知仅凭一艘主力战舰压境便硬生生逼得两广最高封疆大吏退让百里外海、撤尽边防、让出治权。
“这讷苏肯倒是个懂权衡、知进退的明白人。”
邵自胜嗤笑一声。
不战而屈人之兵得整片外海群岛为商贸根基、海军前哨。
既保住了所有商船武装底线,又拿下了珠江口最关键的远洋跳板。
一旁的周屹俯身望着窗外无垠外海,神色沉稳,心中思虑深远。
万山群岛扼守珠江口咽喉。
北上可威慑虎门广州、南下直通南洋琼州、西进可辐射粤西海域。
今日建码头、修仓库、筑炮台。
来日便是天然海军母港、华南贸易中枢、跨洋拓殖的稳固据点。
而此刻的两广总督府。
讷苏肯伫立堂前。
眼底一片沉寒死寂。
属下幕僚全部屏息垂首。
无人敢言。
他身为满洲勋贵、当朝两广总督,手握南疆军政大权,终究是在铁舰巨炮的绝对威慑之下退无可退、让无可让。
他不是不知此举隐患滔天。
撤外海防、让出海权、移交岛民、放任夷人筑港修炮……
传至朝堂必遭言官群起弹劾,必被冠上失土放权、姑息夷狄的滔天罪名。
可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澎湖、大员天险尽毁,水师全军覆灭,探船有去无回。
大清的百年海防在夷人钢铁巨舰面前形同虚设、不堪一击。
若硬拼死守,结局唯有开战。
一旦战火燃起。
虎门炮台挡不住巨舰炮火,广州城危、粤海关尽毁、南疆糜烂。
他罪责更甚万倍。
今日退让百里外海,
换广州城安稳、换市井礼教不乱、换千万民生安宁、换巨额关税存续。
于公,保全南疆大局;
于私,保全自身身家仕途。
这是他身为封疆大吏,唯一、也是最优的抉择。
“孤海划界,以夷制海……”
讷苏肯低声呢喃,嗓音干涩疲惫,眼底藏着无尽的无力。
“但愿……老夫今日之退不是养虎为患。”
无人应答。
海风浩荡,吹遍整座广州城,吹过珠江两岸万千街巷。
全城百姓依旧在江岸遥遥眺望外海巨舰,议论纷纷、啧啧称奇。
驱逐舰舷边。
庄年、何勉、钱洙三人立在栏杆前,俯瞰整片苍茫外海,三人心境,天差地别。
庄年目光平和悠远。
他本就看透清廷腐朽僵化、海防废弛、官场掣肘重重。
今日万山特区成型,外海自成格局,不受大清吏治管束、礼教桎梏、朝堂制衡。
何勉站在一旁摩挲着掌心。
眼底满是亢奋与火热。
行伍半生,守土半生,受制于腐朽军纪、落后军械、层层文官掣肘,空有沙场经验却无从施展。
今日见英华合法筑炮台、建军港、蓄海势,他心中早已火热难耐。
大清水师已守无可守、战无可战。
唯独一旁的钱洙。
浑身冰冷、四肢僵立、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远处的连片群岛,思考着逐条落地的新规协约。
心中坚守半生的圣贤纲常、君臣大义、礼法秩序,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外海撤防……是国防崩坏。
岛民易治……是疆土割裂。
夷人驻兵筑炮……是卧榻养虎。
海域自主自治……是官权尽失、王法不出广州!
自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今日。
大清疆海之内硬生生划出一片不受王法、不遵礼教、不受朝廷管束的夷人自治之地!
商贾割据海疆,
夷狄自建规制,
官衙弃守海疆,
王法失效外洋!
这是什么?
是礼崩乐坏!
是纲常倾覆!
是千古未有的大变局!
他一直自欺欺人,一直心存侥幸。
哪怕弃城、潜逃、依附夷人。
他心底依旧笃信大清仍是天下正统,礼教仍是世间正道,君臣秩序终有归复之日。
可这一纸规约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执念与尊严。
朝堂无能、海防尽废、礼法崩塌、山河裂土。
海风掀起他散乱的衣袍,吹动他鬓边花白须发。
钱洙身形摇摇欲坠,双目赤红。
眼底的忠义、坚守、执念、信仰,一寸寸死寂、一寸寸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