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以来。
傅恒日日入宫奏对。
只谈通商、军械、民生,只说英华“守礼经商、法度井然”。
谁能料到对方表面通商互市、安分守矩,背地里却悄发重兵、跨海夺土、攻陷大清固有疆土!
“瞒得好深!”
讷亲咬牙低喝,声线冷硬,满是震怒:“旬日通商示安,转头鲸吞海峡疆土,此邦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张廷玉眉头死死拧起,语速凝重:
“傅恒奏报尽言其商事安稳、民治有序,无人提过半分兵戈野心。海疆远隔万里,我等竟被其全然蒙蔽!”
鄂尔泰抬手按住纷乱众人,沉声道:“不必争辩,事已落地。
“澎湖、大员失守绝非小患,即刻递折御前,听侯圣裁!”
军机处不敢有半分耽搁。
依祖制,双重大疆急报由领班军机亲捧入养心殿,其余军机紧随候旨,即刻请见、刻不容缓。
冬日寒风穿彻军机处廊宇,卷起一地冷尘。
一众军机重臣神色肃然、步履匆匆,临出门前他们还把协办大学士马尔泰给拉上了。
马尔泰满脸无奈……
皇帝没急,你们急什么?
他老人家若真想见我自会召见……
可他一个人的嘴皮子终究拗不过这满屋子军机重臣的焦急,硬生生被裹挟着往宫内走去。
一行人自乾清门直入内廷,打破了整个紫禁城岁末的安逸静谧。
养心殿外。
内侍见军机全员齐至、面色铁青、步履急促,吓得心头一颤,不敢阻拦,即刻通传。
殿内。
乾隆尚且低头凝视着那张机车彩绘,犹自思忖英华造物之精妙、南洋局势之利弊。
“陛下!”
厚重殿门被轻轻推开,讷亲手持两道漆封急折,躬身入内,嗓音沉肃震彻暖阁。
“闽浙、两广六百里加急!
“海峡剧变,澎湖陷落,大员全境遭英华重兵突袭,疆土失守!”
一语落地。
暖阁熊熊炭火、融融暖意,瞬间仿若被凛冽寒风彻底抽空。
满殿死寂。
乾隆捏着画纸的手指骤然一紧。
那张描摹着新式机车、人景安然的精致彩画静静铺陈在御案之上。
画面温和平静、盛世闲适。
可耳边响起的却是疆土沦陷、海疆崩塌的惊天噩耗!
旬日安稳,一朝惊雷。
傅恒十日娓娓道来的“英华温顺经商”被两道加急密折尽数撕碎。
温柔通商是假,隐忍蚕食是真。
安分互市是表,跨海夺疆是实!
乾隆缓缓抬眸,眼底所有沉吟、思索、平和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涌的震怒与寒冽。
他终于懂了那股无端的不安。
不是虚惊,是预兆。
万里南洋。
那一个从来横行霸道的海外政权早已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拔剑跨海。
斩落了大清的万里海疆。
乾隆顾不得脑中翻涌的万千思绪,猛地挺身而起,声线陡然绷紧:
“呈上来!”
侍立一侧的内侍连忙快步趋至讷亲身侧,小心接过两份漆封加急奏折,躬身捧至御案前。
乾隆伸手一把抄过。
立在原地快速翻阅。
两份奏折篇幅不长,合计不足2000字。
却字字惊心。
将澎湖遇袭、鹿耳门溃败、大员府城音讯断绝的情形叙述得清清楚楚。
匆匆读罢,乾隆手臂一扬,两份奏折重重落在御案之上,纸张撞击木面发出沉闷声响。
“传傅恒即刻入宫!”
内侍连忙躬身领命,旨意顺着殿外廊庑层层向外传递,一声声传向宫外:“传傅恒……即刻养心殿觐见!”
殿内气氛压抑如铅。
乾隆目光扫过阶下跪伏的一众军机大臣,沉声道:
“马尔泰,你久镇两广,对此事有何见解?”
马尔泰直起身形,拱手沉声应答:“回禀皇上,臣以为此事疑点颇多。”
暖阁之内寂静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马尔泰身上。
马尔泰微微抬头,徐徐进言:
“臣在两广数年。
“屡与英华商船往来。
“傅恒此番南下回报亦言,英华在琼州开市通商,恪守买卖规矩。
“倘若英华蓄意图谋大员,早有征伐之心,何必长久维持通商局面,静待我方摸清其舰船、火炮底细?
“再者,
“其占据大员之后未见即刻挥师进犯闽粤沿海,夺得疆土却按兵不动,不合兴兵远袭的常理。
“臣斗胆揣测,
“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他话音刚落,讷亲当即往前膝行半步,语气凌厉,出言驳斥。
作为满洲勋贵、当朝天子心腹,又身系闽浙总督策楞的至亲。
他绝不能容忍这种“存疑缓办”的论调动摇备战决议。
“马尔泰大人此言未免太过迂阔!”
讷亲目光锐利,高声抗辩:
“夷人诡诈,最擅长阳示恭顺、暗蓄锋芒!
“表面通商互市,
“正是麻痹我大清耳目之计!
“先占琼州,再夺澎湖、大员,步步蚕食海疆,图谋早已昭然若揭。
“如今疆土失陷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澎湖汛营化为焦土,大员守军溃逃千里!
“无数残兵口供彼此印证,
“难道皆是虚妄?
难不成要等到英华整顿全境水师,兵船直抵厦门、虎门城下,我等才肯承认祸患已成?
“至于克府之后暂不内侵,
“不足为奇!
“他们刚刚拿下大员,根基未稳,先要安抚地方、修筑炮台、巩固占领之地,待休养完备,必然再度兴兵。
“如今最忌讳心存侥幸,处处寻找所谓‘疑点’拖延筹备!
“一旦错失时机,东南沿海万千生民,都要遭受兵祸!”
马尔泰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辩驳,鄂尔泰缓缓开口:
“讷亲不必情急,马尔泰所虑亦并非全无道理。
“英华前后行事反差巨大,确实难以一眼看透本心。
“但有一点无可否认。
“澎湖、大员隶属大清版图,无端遭兵袭取,已是既定事实。
“疑点可以慢慢派人探查核实,沿海防备却一刻松懈不得。不可因为尚存疑问,便撤除海防、放松戒备。”
张廷玉紧随其后,语调平和:
“臣赞同鄂公所言。
“眼下有两件事必须同步进行。
“其一,传谕策楞、王郡,严守闽省口岸炮台,收拢水师,不得轻率渡海决战;
“传旨讷苏肯,加强广州口岸稽查,监控所有英华商船动向。
“其二,遴选可靠人员出海侦查,打探大员境内实情,弄清对方诉求。
“倘若贸然兴大军跨海远征,耗费钱粮无数,一旦战事受挫,内地百姓负担加重,容易滋生事端。
“战和大事,应当待侦查回报之后再做最终决断。”
殿内议论纷起之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侍卫低声通传:“皇上,傅恒奉诏赶到,在殿外候旨。”
乾隆闻言,眼神一凝。
他沉声吩咐:“宣。”
厚重殿门向两侧敞开,傅恒一身常服快步走入,跪地行礼。
乾隆居高临下注视着他,声音冷冽,直截了当抛出诘问:
“傅恒!你在琼州逗留日久,日日奏报英华安分通商、秩序井然。
“如今策楞、讷苏肯加急奏折送到……英华出动重兵跨海突袭,澎湖陷落,大员危亡!
“此事,你作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