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隆正准备转身离开,不经意间,余光中扫到了墙上的一张炭笔素描。
那是一男一女的画像,希隆忽然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他停住了脚步,走了过去,在那张并不算特别精致的纸张前驻足,换做以往,他能一眼看出这纸张应该是个什么价位,但此刻,他的目光被那素描的一男一女的面容吸引,久久离不开视线。
微风吹来,透过镂空的窗户,木牌拍打在立柱上,清清脆脆。
站定的男人愣了神,瞳孔微张,不自觉张开了嘴,颤颤微微。
艾云莎并不知道眼前的王子殿下心里在想什么,她耐心的等待着。
希隆很久才回过神来,低下了头,看向那在吧台后睡觉的年轻人,走了过去,敲了敲桌子,问道:“你这……有纸笔吗?”
迷迷糊糊的男人坐了起来,看着眼前陌生的外地人面孔,疑惑的摇了摇头:“我这是酒馆……”
希隆点了点头,又回头对着艾云莎轻声道:“帮我买一张纸笔来吧……不着急,不用多好。”
他递给艾云莎自己的钱袋。
艾云莎接过,里面金闪闪亮灿灿,是一笔极其丰厚的财富。
她嗯了一声,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还是离开了酒馆,在外面寻找着能买到纸和笔的地方。
没过多久,艾云莎回到了这里。
她站在酒馆里,看着那个已经坐在了座位上,望着墙上的那张素描怔怔出神的王子,不知道该不该去打扰他。他现在就像个小孩,站在街道的橱窗柜台前,盯着里面梦寐以求的玩具,但又很成熟,不愿意把这件事情和任何人说出口,只是看着……
艾云莎轻轻的走到希隆身边,将纸笔放在了桌子上,也将钱袋放在了桌子上。
希隆没有察觉,依旧一只手撑着头,好像在观看全天下最美丽的一道风景,又或者是一幅从来没见过,也完全不想错过的美丽画卷。他眉头轻轻皱起,又缓缓放松,他的嘴角不时勾起,又不时下耷……
艾云莎静静地站在一边,她有些预感,或许眼前平静的他此刻内心正波涛汹涌,但他依旧压抑着内心。他总是这么平静,无论是什么时候,就好像这个世界欠了他些什么,他永远没有因为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什么令人讶异的事情而兵荒马乱。
直到酒馆里那两名陌生人离开,希隆才缓缓放下了手臂,看向桌子上摆放着的纸笔,望着艾云莎笑了笑。
艾云莎回以微笑,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许这个时候是她最好和他搭话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内心并不像现在的表情这般平静……现在,或许她能和他聊聊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她读过的一些美好的故事,然后像往常一样和这位温和的王子聊上两句……她并不想一直和这个男人有着身份地位的隔阂,因为这么久的相处下,艾云莎觉得他似乎十分可靠,会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朋友。
希隆拿起艾云莎买来的炭笔,或许是在这外城并没有什么好的店铺能买到这样笔这样高端的东西,但是炭笔也至少能用。纸张摸上去颇为粗糙,有些生硬,但十分干净。
希隆看了看墙上的素描,右手开始在纸上涂画。
或许是不满足于临摹墙上那略有生涩的笔墨,他每一笔落下,都经过了十足的思考,或许还会用手擦去一小截,再轻轻补上。
艾云莎默默地看着希隆将那墙上的素描画像搬到他身前的纸张上。她想,或许只要这个身负王子之名的人开口,开个价,墙上的这张素描就能够被他带走,但他没有这么做,不知道他是在宽慰这家本就破旧甚至临近倒闭的酒馆,不愿意抽走这里的回忆,还是不满足于墙上的素描的手艺,想要亲自画出一幅令他自己满意的素描。
时间慢慢的流逝,或许是已经感觉今天再也没有客人了,年轻的酒馆老板准备关门了,想要让这两人离开这里。
艾云莎看出了那个走过来的年轻老板的想法,她轻轻拦在希隆身后,小心翼翼的低声道:“再等一会吧……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年轻男人看了看艾云莎姣好的容颜,本来厌烦的无聊情绪一扫而空,没来由有些心虚,干脆还是坐回了吧台,百无聊赖的数着木立柱上的花纹。
艾云莎转过身来,踮起脚想要看看王子的绘画水平,她扭头看了看墙上的素描,虽然她并不怎么懂这种东西,但她觉得王子画的真心不错,至少和墙上那张比,线条更柔美,更规整,似乎还……倾注了更多其他的东西。
她并不是个笨女孩,她大抵能猜到这画中人的身份,但不敢确定,也不敢问。
……希隆轻轻吹掉纸张上的炭笔灰,也算是完成了这场临时起意的想法。
他拿起纸张,轻轻笑着。
画中是年轻的一男一女,希隆并没有将墙上那张素描中的多出来的背景加上去,只保留了人像。
艾云莎这才走到桌边,耐心的静静等待。
“谢谢你……艾云莎。”
艾云莎嗯了一声,虽然不知道他是在道谢买来纸笔,还是在道谢没有打扰到他的作画。
希隆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炭笔灰,随后将这幅画小心翼翼的卷起。
“……我们走吧。”
两人这才离开了酒馆。
年轻老板坐直了身体,来到百页门前,搓了搓鼻子,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随后关上了酒馆的门。
艾云莎能感觉到走在她身旁的希隆的心情愉悦,好像完成了什么积郁已久的心事,这种感情是他平常流露不出的,在艾云莎的印象里,他似乎永远波澜不惊,哪怕是在和艾芙妮女士的拌嘴当中。可以说,他以往任何情绪的表达都是带有表演性质的……
希隆将这纸卷抱在怀中,既怕双臂环抱的不紧,掉在了地上,又怕抱的太紧,压坏了这卷纸。就像怀中的东西是如此的脆弱,一碰即碎,又如此的珍贵,独一无二。
似乎是思虑了许久,在这漫长的街道上,艾云莎才开口问道:“王子殿下……绘画技术也这么好啊?”
希隆回答道:“一个朋友教的,现在她已经离开了。”
艾云莎向来敏感,忽的有些失落,她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东西,顿时有些懊悔这鼓起勇气的搭话,于是默默的在心里打退堂鼓,
“这种临摹也不太难就是了,不过失去了原有的形意……但我已经尽量从中弥补,无论如何,收获不小!”希隆浅笑道。
不知不觉间,两人就已经走到了通往内城的城门处,他们准备和之前一样,贴着墙壁走过去没想到却被那个还在这里的金发女人亲自拦了下来。
“……刚才就想和你打招呼了,不过还是不能耽误正事,现在认识一下也不迟。你一定就是赫伦兹亚的王子吧?”金发女人笑着开口道。
希隆嗯了一声。
“我是弗劳埃尔王的第三个女儿,你可以叫我帕梅拉娅……”金发女人微微躬身。
希隆仔细想了想,回应道:“我想我们并没有见过。”
“当然……当然没见过。但我听说过你……”
希隆倒是笑了:“听说过我?我有什么事迹能传颂到你们劳斯切克来?”
“准确的说,并不是什么事迹……”帕梅拉娅顿了顿,“我是在……”
一声清脆的坚硬物体砸地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帕梅拉娅的话语,她扭头看向道路前方,似乎是又有人来了,她歉意的看了一眼希隆,并没有多少迟疑,回到了道路中央,准备迎接这新来的队伍。
希隆也扭头看了过去。
只见道路中央,两队身穿镀金铠甲的人整齐划一,向前开路。一队人的腰间佩剑的剑格上有着太阳的标志,而另一队则是月亮。
中间,骑马的队伍中,有一个高坐马背的红头发的男人,希隆有些错愕,但还是认出了那个人,他现在有了胡茬,眼睛的位置甚至还有了一道伤疤,这么多年过去,似乎让他沧桑了不少。
是那个菲茨杰拉德家族的私生子,加隆。
希隆带着艾云莎站在路边,就像过路的路人,他没有上去打招呼的必要,毕竟当初的事情已经快过去十年了。而且希隆有点没想明白,加隆是担任护卫的吗?他这样的私生子,会被带到这样的场面来吗?
那两队开道的身披精致铠甲的人,想必是苏尔维尔王国的圣骑士了……如果加隆担任苏尔维尔王的护卫的话,那他为什么没穿圣骑士的盔甲?
看来苏尔维尔王室发生了些许变故吧。
希隆的思绪被艾云莎拉了回来,她趁此机会问道:“那个……殿下,您曾经见过苏尔维尔王国的王没有?”
希隆摇了摇头:“没有,我没见过他。”
他看向艾云莎:“怎么了吗?”
“我之前和亚当斯谈论过这样的事情,虽然可能有些不尊敬……但我很好奇,苏尔维尔王是不是一个胖子。”
希隆有些被艾云莎的脑回路逗笑了,这个女人虽然比自己要大上两三岁,却是莫名的可爱。
“胖不胖不知道,反正就从我能听到的消息来说,他那样有着快十几个子女的人,想必不会是什么身体贫弱的人……”希隆顺着艾云莎的话说道。
艾云莎莫名的有些感伤,或许是感叹时间过得太快,一切东西都变了模样。
苏尔维尔王国的队伍被领着从两人面前通过。
加隆目视前方,并没有发现希隆。也或许是没认出他,毕竟现在希隆长高了,不似十年之前的小孩模样。
希隆也和艾云莎一同回到了白天鹅宫。
希隆去到了二楼,福德曼王在窗户中洒下的阳光里安静的睡着,贝尔就坐在他的旁边,闭目养神。大臣们不知被安排到哪里去了。或许这会,比起柔软的床,父亲更喜欢温暖的阳光。
他没想打扰这片宁静,也没有吵醒贝尔,轻轻转过身离开,来到了二楼的走廊,敞开了怀中的那幅画卷。
画卷里,那一男一女,正是年轻的福德曼王与希隆的母亲。
希隆一开始并没发现挂在墙上的这幅画的原画,直到看见了那张几乎已经在记忆中模糊的,但一直未曾变过的母亲的脸,才确信了这张素描的主人,是父亲和母亲。
希隆还没见过这样意气风发的父亲,如果不是母亲的那张脸,他或许还真就错过了。
看来四十多年前第一次七国会议的时候,他们两人是一起来的,甚至还在城中的一家小酒馆被人画下了素描画像,留在了那里。
希隆突然很好奇那个酒馆的老板是什么身份,那个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个酒馆的老板,但无论如何,那家酒馆一看就是濒临倒闭的那种,希隆也就不愿意去追究了。
希隆上到三楼,将这幅画收在自己的行李里,躺在床上,一只手覆面,柔软的白床让他暂时放下了思考,缓缓沉入睡眠的拥抱。
夜晚,三个女人烧好了热水,在木桶中泡起了热水澡,这是艾德里安娜的所谓清洗身上一路赶路遗留的灰尘的决定。
艾云莎背靠在木桶里,温热的蒸汽不仅让她眼前迷乱,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有了些许睡意。
“嘿,别睡着了,艾云莎。”艾芙妮提醒了一声。
艾云莎这才坐正了身体。
她有些幽怨的叹了口气,毕竟谁都不喜欢在栽瞌睡的时候被吓醒。
“艾云莎,你应当自己制定一个学习计划,等到了阿斯特丽德,我可就不会在你身边了,一切都要靠你自己。”艾芙妮语重心长的说道。
艾德里安娜倒是魅笑道:“没事的,亲爱的,我会陪着你!”
“我会考虑为了学生的安全而提议把你关在学院监牢里的……”艾芙妮瞥了艾德里安娜一眼。
艾德里安娜咂了咂嘴,翻了个白眼。
“泡澡就好好泡澡,不要想着怎么攻击你最要好的姐妹!”艾德里安娜气鼓鼓道。
艾芙妮冷漠着没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