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路刚没有直接回话，但脸上的神情已然分明写着：难道不是吗？
苏木轻笑一声，眼神渐渐变得锐利严肃。
“大伯当初说的一点没错，闽南官场的风纪，早就已经烂到了根子上。”
“烂到如今连一位市委书记，都对辖区内领导干部违法乱纪、作风败坏的行为视而不见、刻意包容，甚至还要出面为其遮掩开脱。”
他语气掷地有声，没有丝毫退让。
“程书记，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就算今晚没有苏绮彤这件事，我也迟早会盯上陈景明，彻查他的底子。”
“我来到静海任职才多久？”
“满打满算几个月，可平日里私下听到关于陈景明的各类风流传闻、作风劣迹，多到足足能写满一整本笔记本。”
“您是真不知情，还是刻意装作不知道？”
“今天他敢明目张胆骚扰欺负苏绮彤，那过往这些年，会不会还有无数个张绮彤、孙绮彤、王绮彤，被他用职权胁迫、暗中祸害？”
“老话讲好色者必贪财，他私生活如此混乱放纵，手里握着人达的职权资源，真的能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贪污受贿、以权谋私的猫腻吗？”
“这些，难道都不值得彻查到底？”
“您愿意装聋作哑、得过且过，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安稳度日，我做不到。”
“只要触及底线、触犯规矩，我就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我虽然不是纪委，不是检察院，哪怕被你们说成多管闲事，但我还是会查。”
说完这番话，苏木不再跟程路刚争辩，转身径直朝着不远处等候的苏绮彤走去。
程路刚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没忍住沉声开口质问。
“这种藏在暗处的龌龊事比比皆是，你就算有心，能一个人管得过来所有人吗！”
苏木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夜色里传来他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的一句话。
“不求功名利禄，但求问心无愧。”
夜色如墨，笼罩整座静海市区。
鲁味居外的街边路灯昏黄微弱，冷风吹拂着街边的行道树，卷起地上零星落叶，带着深冬刺骨的寒意。
程路刚孤身伫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一动不动，双眼怔怔望向远处，目光死死锁定苏木和苏绮彤并肩离去的背影。
两道身影一高一低，步履平缓，在交错的霓虹光影里慢慢前行，一点点拉远、变淡，最终彻底消融在浓稠的夜幕深处，再也看不见半点踪迹。
周遭车流不息、人声渐散，整条街道慢慢恢复了夜晚的宁静，可程路刚的心底，却久久无法平静。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苏木临走前留下的那句但求问心无愧。
短短六个字，轻飘飘从他口中说出，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狠狠压在程路刚的心头，让他莫名觉得讽刺、荒唐，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鄙夷、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
“不求功名利禄，但求无愧于心。”
“你以为你是谁？”
“高高在上、举世皆浊你独清？”
“说到底，还不是和你父亲一模一样的性子！”
“骨子里天生带着傲慢，自带张扬心性，贪恋风月、不拘小节，私生活向来惹人诟病，偏偏又自命不凡、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部合乎道义、无愧天地。”
程路刚心底的吐槽翻涌不止，一句句话如同机关枪从嘴里说出来。
可说到最后，他却骤然语塞，再也说不下去半个字。
过往种种画面，瞬间在他脑海之中飞速翻涌而出。
苏卫民，闽南官场无人不知的人物，苏卫国的亲弟弟，也是当年闽南地界最出名的纨绔子弟。
年轻时候的苏卫民，风流随性、不受约束，私生活精彩缤纷，各种风流传闻常年在闽南官场流转，争议极大。
和沉稳内敛、步步为营、一生谨慎端正的大哥苏卫国相比，两人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世人都说是苏家龙兄犬弟，在私下里被无数人悄悄对比议论。
所有人都诟病苏卫民的作风问题，所有人都调侃他随性散漫、不拘规矩。
可没人敢否认，苏卫民的工作能力，是实打实的顶尖水准。
他性子张扬、不拘小节，甚至私人生活多有瑕疵，但只要坐在岗位上，做事雷厉风行、杀伐果断，处理疑难杂症、化解体制僵局、盘活地方发展，样样顶尖。
哪怕无数人诟病他的品行，却没有一个人能否定他的功绩和实力。
如今再看苏木，几乎是复刻了苏卫民的所有特质，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年纪轻轻身居正厅级高位，年纪轻轻搅动整个静海官场格局，一路走来风波不断、争议不断，私下感情生活同样惹人议论，从未缺少过负面流言。
可他的工作能力、破局魄力、抓事力度，比起巅峰时期的苏卫民，还要更强势、更凌厉、更出人意料。
就是这样一个满身争议、满身棱角、从不完美的人，今晚居然能站在自己面前，底气十足、坦坦荡荡说出那句但求问心无愧。
程路刚忍不住在心底暗自感慨，苏家的人，脸皮是真的厚，心性也是真的硬。
明明满身争议，明明行事张扬，明明处处破格，却永远活得坦荡肆意，永远觉得自己所作所为皆是正道。
想到这里，紧绷许久的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无奈又自嘲的笑意。
罢了，随他去吧。
自己劝不住、拦不住，也没必要再费力去管。
苏木年轻气盛、锋芒毕露，喜欢折腾、喜欢较真、喜欢刨根问底，那就由着他折腾。
哪怕他真的在静海闹得天翻地覆、闹得满城风雨，身后还有苏家那尊最高的大山顶着，轮不到自己这个市委书记来操心兜底。
心累了，也懒得再费口舌、费心神去规劝制衡。
程路刚深深吐出一口胸中浊气，整理好纷乱心绪，转身迈步，朝着自己的专车走去。
烦心事太多，不如今晚蒙上头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