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何歆歆与向荣的婚礼悄然走过一整年。
秋风吹落街边梧桐树叶的时候,何歆歆拿着两道红杠的验孕棒,站在家中的玄关,指尖微微发颤。
傍晚下班归家的向荣刚推开门,就看见她怔怔立在原地,眼底交织着慌乱与惊喜。
“怎么了?你没事吧?”向荣放下公文包,快步走上前。
这一年他忙于律所的案子,时常要开庭、整理卷宗,可只要空闲,总会准时接何歆歆下班。
何歆歆是中学语文老师,新学期课业繁重,两个人本打算再过两年考虑孩子,计划总是抵不过突如其来的缘分。
何歆歆缓缓将验孕棒递到他眼前,声音轻轻的:“向荣,我们要有宝宝了。”
向荣的呼吸骤然一顿,小心翼翼接过验孕棒,反复确认上面清晰的印记。
平日里在法庭冷静思辨、从容不迫的律师,这一刻难得失了分寸,他轻轻将何歆歆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害怕碰碎她。
“太好了,歆歆。我们要升级当爸妈了。”
最初三个月,是难熬的孕早期。何歆歆孕吐反应来得凶猛,也来的突然。
清晨刚睁开眼,胃里便翻江倒海,常常洗漱到一半冲到马桶边干呕。
学校食堂的饭菜稍微油腻,她闻见气味就反胃,昔日爱吃的甜品、奶茶,尽数碰不得。
课堂上,她强压下阵阵袭来的恶心,耐心给学生讲解课文。
站满四十分钟讲台,结束后浑身发软,靠在办公室座椅上久久缓不过劲。
向荣尽可能调整工作安排,每日清晨早起熬清淡的粥,装进保温饭盒送到学校。
他每次都是午休驱车赶来,陪着何歆歆简单用餐,尽管这很不顺路,但他不曾有一丝丝的放弃。
产检一项项推进,b超屏幕里小小的胚芽慢慢长出四肢,听见胎心搏动的那一刻,两人心里漾起柔软的暖意。
平稳度过孕早期,孕中期算得上短暂的喘息。
孕吐渐渐消退,胃口慢慢恢复。周末闲暇,向荣会带着何歆歆散步逛街,采购婴儿衣物、小奶瓶、婴儿床。
“宝宝,你要平安的来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很好玩哦。”
何歆歆时常坐在阳台沙发上,抚摸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和腹中宝宝说话。
龚婷、崔雪与张敏怡也常常抽空上门探望,带来婴儿用品,一群老友围坐闲谈,畅想小家伙降生后的模样。
向芸更是以过来人的身份,细细叮嘱各类孕期注意事项,分享当年自己生产的经历。
安逸的时光仅仅维持四个月,进入孕晚期之后,难熬的症状接踵而至。
孕周二十八周之后,何歆歆的肚子飞速隆起,沉甸甸坠在身前。
原本合身的衣物全部穿不上,走路必须微微后仰,才能平衡身体重心。
仅仅只是从客厅走到卧室,短短几步路,走一会儿就腰酸背痛,双腿沉重酸胀。
学校体谅她的身体状况,调整课程表,减少她的课时,不再安排晚自习。
即便如此,简单备课批改作业久坐一小时,腰背部便传来持续性的酸痛。
最折磨人的是夜里的睡眠,这个时候可太折磨人了。
“嘶——”腹中胎儿活力旺盛,一到夜深人静,胎动格外频繁。
小家伙时不时蹬踹子宫,力道不小,常常把何歆歆从浅眠中惊醒。
医生要求孕晚期尽量保持左侧卧,长期维持同一个姿势,胯骨、肋骨持续受压,骨头像是被慢慢挤压,酸胀刺痛层层叠加。
她频繁起夜,一夜要醒三四次。每次艰难撑起身子,肚子太大遮挡视线,动作迟缓笨拙。
向荣只要察觉到身边动静,立刻清醒过来,伸手扶着她,等她重新躺回床上,细心在她腰后垫上孕妇枕,双腿之间夹上软垫,尽可能分担压力。
“是不是又疼了?”黑暗里,向荣的声音带着心疼。
何歆歆轻轻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肋骨这里顶得难受,宝宝一直往上抵着,喘不上气。”
增大的子宫挤压内脏,胃部空间被压缩,稍微吃一点东西就胀气、烧心。
晚饭不敢多食,可饥饿感又会在半夜袭来。
平躺更是奢望,只要背部贴紧床垫,胸口闷堵,呼吸不畅,只能半靠着枕头勉强休息。
一整夜断断续续浅睡,清晨醒来浑身僵硬,没有半点放松的感觉。
下肢水肿也悄然而至,有些丑,何歆歆不喜欢。
傍晚时分,脚踝肿胀起来,原先合脚的鞋子挤得脚踝生疼。
向荣每天睡前烧好温水,耐心帮她泡脚,轻柔按摩肿胀的小腿与脚掌,舒缓紧绷的肌肉。
“好疼……”静脉曲张隐隐浮现,小腿时不时毫无预兆抽筋,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何歆歆倒抽冷气。
每一次抽筋,向荣都会立刻握住她的脚,缓慢拉伸肌肉,直到痛感慢慢消退。
随着预产期不断靠近,假性宫缩开始频繁找上门。
毫无规律的腹部发紧发硬,没有剧烈痛感,却带来持续的坠胀。
有时候安静坐着看书,腹部骤然绷紧,硬得像一块石头,持续数十秒才缓缓松弛。
何歆歆情绪也时常陷入低落,鼻子一酸。
这样的她好像有点丑,丑到自己都有点嫌弃自己。
昔日行动自如,如今处处受限,弯腰系鞋带、捡拾地上物品这类小事,都变得格外艰难。
身上长出淡淡的妊娠纹,小腹、胯侧一道道淡红色纹路,照镜子的时候,难免心生失落。
“不丑,一点都不丑。我们家歆歆一直都很美,我好喜欢这样的你。”向荣敏锐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轻声安抚着。
闲暇时拉着她坐在落地镜前,轻轻抚摸她的小腹,低声安抚。
“别焦虑,这是宝宝来到我们身边留下的印记,很美。等孩子出生,慢慢会淡化。你不用强迫自己事事逞强,所有辛苦我都陪着你。”
他推掉大部分晚间应酬,尽量居家陪伴。
律所紧急工作便带回家里处理,一边查阅案卷,一边留意何歆歆的状态。
只要她露出难受的神情,立刻放下手头事情上前照料。
产检密度越来越高,每周都要前往医院做胎心监护。
胎心监护需要长时间静坐,遇上宝宝偷懒不动,还要反复调整姿势、外出走动重新监测。
闷热的候诊大厅,挺着大肚子排队等候,对孕晚期的何歆歆是不小的消耗。
向荣每次提前预约,全程陪同,拎着产检包,搀扶着她缓慢行走,随身携带温水、小零食和靠垫。
三十五周之后,下坠感愈发明显。胎儿渐渐开始入盆,耻骨传来持续性的钝痛。
走路时耻骨被持续压迫,每迈开一步都牵扯着痛感,步子只能放得极慢,稍微走快一点,坠痛就会加剧。
出门散步的距离一再缩短,从前能够沿着小区走上两圈,如今走上几百米,便需要立刻回家休息。
有一回午后,何歆歆在家收拾婴儿衣物,站立片刻,耻骨骤然一阵刺痛,她猛地扶住衣柜边缘,不敢再挪动脚步。
向荣听见动静急忙从书房跑出来,小心翼翼将她抱到沙发上,眉头紧锁。
“跟你说了不要久站,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整理。你呀,照顾好自己,始终都要记得自己永远是最重要的。”
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心疼:“不是因为当了妈妈,有了宝宝才重要。而是你……本人永远都很重要。”
何歆歆靠在沙发上轻轻喘息:“想着趁着天气好,把小衣服晾晒一遍。”
“这些活交给我,你只需要好好休息。”向荣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感受小家伙此起彼伏的胎动,“再坚持一段时间,等到预产期,我们就能和宝宝见面了。”
临近三十七周,胎儿足月,随时可能发动。
两人提前收拾好待产包放在玄关,时刻做好前往医院的准备。
夜里何歆歆格外敏感,稍微一点腹痛便会紧张,担心是不是临产宫缩到来。
向荣不敢深度沉睡,浅眠警惕,随时观察她的状况。
一日傍晚,龚婷特意抽空上门探望,拎着营养品。看见何歆歆疲惫的模样,满心感慨。
“看着照片只觉得温馨,真正亲眼见到,才知道孕晚期这么难熬。”
何歆歆浅浅笑了笑,抬手托住沉甸甸的肚子:“幸福是真的,难受也是实打实的。无数个夜晚睡不好,浑身酸痛,偶尔也会忍不住觉得难熬。可一想到肚子里的小生命,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也是。嗯……干儿子,你要快点出来陪干妈玩。等他出生了,借我玩两天,玩哭了还给你。”
龚婷坐在一旁宽慰她,聊起当年众人重返高中校园的夏日婚礼上的一幕幕。
从疫情网课相互扶持,m市十八岁的告白,一路走到结婚,如今即将迎来新生命,岁月层层递进,不断书写新的篇章。
夜幕降临,龚婷告辞离开。
夜色渐深,又是一个难熬的夜晚。
何歆歆倚靠在床头,半坐着缓解胸闷。向荣坐在床边,轻轻揉捏她酸胀的腰背。
窗外万家灯火,屋内安静柔和。
“会不会害怕?”向荣轻声询问着,实际上他有有些紧张,以前不曾经历过这些,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有一点。”何歆歆很坦诚说道,“害怕生产的疼痛,也担心宝宝会不会平安健康。但只要有你在,我就安心很多。”
她低头望向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腹中小家伙轻柔的胎动。
长达十月的孕育,无数失眠的夜晚,挥之不去的腰酸、烧心、耻骨痛、水肿、频繁的假性宫缩,日复一日的煎熬,都是迎接新生命必经的旅程。
向荣握住她的手,指尖紧紧相扣:“不用独自承受所有压力。生产那天,我会一直守在产房外面。往后照顾宝宝,我们一起分担,不会让你一个人辛苦。”
漫长的孕期走到尾声,最后的倒计时悄然开启。
那些日夜纠缠的不适依旧没有消退,可何歆歆心中充满期待。
她期待着拥抱这个属于她和向荣的孩子,期待见证一个崭新小生命啼哭着来到人间。
走过青春期疫情笼罩的高三,跨过异地求学的距离,携手步入婚姻,如今静待新生命降临。
属于他们的故事,又将翻开崭新的一页。
那些所有孕期承受的煎熬,终将在听见第一声啼哭的瞬间,拥有全部意义。
距离足月已经过去四天,预产期悄然而至,腹中宝宝却迟迟没有发动的迹象。
孕晚期持续不断的耻骨痛、腰酸、夜间失眠早已成了何歆歆的日常。
“他怎么还不出生呢?有点怀不动了。”
何歆歆每天遵照医嘱,在小区慢慢散步,试图帮助胎儿进一步下降。
向荣几乎暂停了所有外勤案件,只接手线上文书工作,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待产包规整地摆放在玄关,证件、母婴用品分类装好,车子长期加满油,做好随时奔赴医院的准备。
夜里十一点多,整座城市归于安静。
何歆歆倚靠在床头,半躺着缓解胸口灼烧的不适感,向荣坐在一旁翻阅案卷,时不时抬眼看向她。
“躺下休息一会儿吧,总靠着腰会更酸。”向荣替她垫好软垫,轻声劝说。
“躺下肋骨顶得疼,再坐一会儿。”何歆歆轻轻抚摸高高隆起的肚子,小家伙似乎感知到母亲的动作,轻轻蹬了一下肚皮。
就在这时,小腹传来一阵陌生的酸胀感,不同于平日里无规律的假性宫缩。
一阵紧绷的坠痛缓缓蔓延开来,下腹部发紧,连带后腰一同发酸。
“呼……”何歆歆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攥紧了床单。
向荣立刻察觉到她异样,合上笔记本:“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肚子……忽然开始疼了。”何歆歆蹙眉,努力感受痛感的频率,“好像是宫缩,和之前假性宫缩不一样。”
向荣心头一紧,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身为律师,他见过无数突发状况,可面对爱人即将生产,依旧难以掩盖心底的紧张。
他拿出手机,打开记录宫缩的计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