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龟兹校尉离开以后,王建立刻命人熄灭了院中灯火。
驿馆外负责监视的几个人并没有离开,其中一人还跟着校尉走出两条街,显然已经发现了异常。
“既然已经惊动了他们,干脆现在就动手。”
王建提起横刀。
“高昌和葛逻禄使团都在城西旧寺,咱们先杀过去,也能抢个先手。”
郭崇韬却拦住了他。
“王将军,现在不是谁先拔刀,谁就有道理。”
“这里是龟兹王城。咱们主动杀入旧寺,城中各部只会认为两国使团私斗。到时候龟兹王为了平息事端,完全可以把咱们和高昌人一同围杀。”
“得让他们先动手。”
王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喜欢坐着等死。
“他们若是今夜不来呢?”
“一定会来。”周庠说道:“那名校尉已经暴露,高昌人也不知道他对咱们说了多少。若拖到明日,龟兹王便有可能提前作出准备。”
“他们原本人多,又有城中贵族接应,最不愿意做的反而是等待。”
这两日,周庠也没有只坐在驿馆内等候召见。
他借购买粮食之机,早已将附近街巷摸了个清楚。驿馆后墙紧靠一处粟特商人的货栈,墙外堆满装载葡萄干和毛毡的木架,只需翻过一道低墙,便能从货栈侧门进入旁边街道。
三人很快作出安排。
郭崇韬跟随龟兹校尉前往王宫,设法说服龟兹王约束城中兵马。周庠留下布置驿馆,王建则带领主要兵力埋伏在左右货栈和商铺。
驿馆中只留下五人。
这五人故意在屋内走动,又摆出酒肉,装作使团毫无察觉。前院几间客房则以被褥、衣袍裹住木架,远远看去,就像有人仍在榻上休息。
半个时辰后,街口果然传来脚步声。
六十余名身穿龟兹军服的人来到驿馆门前,为首者自称王宫卫士,奉龟兹王之命,临时召见唐使。
另外四十余人分散在附近街口,负责截杀逃出驿馆的唐军。还有二十人提前赶往东门,防止城外使团入城接应。
高昌人的安排并不复杂,却很实用。城中唐使只有二十人,只要将驿馆和东门同时封锁,龟兹王即使事后想要干预,也只能见到一地尸体。
留在院中的安西旧部隔着大门问道:“白日不能召见,为何偏要夜里召见?”
“高昌使团图谋不轨,我王请唐使入宫保护。”
这句话编得倒也像模像样。
若使团没有提前得到消息,说不定真会打开大门。
院中之人继续拖延,外面的高昌护卫却已经失去耐心,直接抽刀撞门。
大门刚被撞开,五名安西旧部便向后院逃去。
敌军见状,再无怀疑,争先恐后涌入驿馆。十余人冲进前院客房,对着榻上的人影便是一阵劈砍,直到木架断裂,才发现房中根本没有唐使。
“中计了!”
有人刚刚喊出这句话,前后院之间的木门已经关闭。
几只盛满井水的大缸从屋顶推下,不但砸倒数人,也让狭窄通道满是泥水。冲在前面的敌军脚下打滑,后面的人却还在继续往里挤,转眼就乱成一团。
王建随即从左侧货栈杀出。
他手下只有十余人,却全部披甲持弩,第一轮弩箭都射向走在最后面的敌军。等驿馆外的人转过身,他们已经拔刀贴了上去。
另一侧商铺里的唐军也在同时出现。
“高昌人假冒王军,夜袭唐使!”
周庠专门挑选两名懂龟兹语言的士卒,一边杀人,一边大声呼喊。
“众将士!高昌人要杀尽我们,我等已无退路,唯有死战,方可求生!”
王建随即高呼,自知绝境之下,众使团将士不仅没有灰心,反而纷纷拔出横刀,奋勇冲锋,所向无前。
附近百姓和巡夜士卒原本都躲在屋内,听见喊声以后,纷纷从门缝、窗户后面向外查看。
那些高昌、葛逻禄护卫虽然穿着龟兹衣甲,却不敢真的宣称自己是龟兹王军。
他们本来是想悄无声息地杀死唐使,现在事情闹大,反而先失去了继续作战的勇气。
更何况驿馆内外一片混乱,谁也不知道唐军究竟来了多少人。
埋伏在街口的敌军原本负责阻拦唐使逃走,现在却发现驿馆内外全是自己人,反而不知道应该向哪里增援。有人冲向前门,有人准备绕到后巷,还有人见事情败露,已经开始寻找退路。
双方只交战片刻,使团将士以有备对无备,又都是百里挑一的归义、效节军精锐,连杀十余人,留下一众尸体和哀嚎惨叫的高昌士卒,吓得敌军连连后退。
王建没有追赶普通护卫,而是认准那名指挥众人的高昌副使,一路追出半条街,将其从马上撞落。
那人还想用龟兹话求救,王建一脚踩住他的右手,横刀直接插在其脸侧。
“再喊一句,我就先割了你的舌头。”
高昌副使立刻闭嘴。
这场伏击前后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唐使伤亡七人,杀死敌军二十余人,另有十余人被活捉。剩余敌军已经向城西逃去。
王建从俘虏身上搜出旧寺院令牌和当夜口令,又让几名士卒换上敌军斗篷。
“王将军准备追到旧寺?”周庠问道。
“他们已经动了刀,便不能再让他们把刀收回去。”
王建把高昌副使拖到马上。
“咱们人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直往前。等城中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反而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王建看似性情粗豪,实际上很清楚自己此时的处境。
百人使团深入龟兹,根本没有和所有人为敌的资格。只有盯住高昌、葛逻禄使团,连续打乱对方部署,才有可能让观望的龟兹人误以为唐军占据上风。
乱局之中,人们很少知道全部真相。
他们只会跟随看起来更强的那一方。
……
王宫内,郭崇韬也见到了龟兹王。
那名校尉将高昌人的计划说完以后,龟兹王脸色难看,却依旧不肯公开派兵帮助唐使。
“王子还在高昌,北军和城中粮仓又掌握在几名贵族手中。”
“若我现在派宫卫围剿高昌使团,城中今夜便会发生叛乱。”
郭崇韬没有否认。
“大王所言不错。”
“可高昌人今夜若杀了唐使,明日便会让大王交出宫卫兵权。三名贵族既然已经私自调动兵马,他们想要的就绝不只是我等首级。”
龟兹王反问道:“只要唐使离开,他们又有什么理由废黜我?”
“到了那个时候,还需要理由吗?”
郭崇韬回答得十分干脆。
“他们可以说大王勾结唐军,也可以说大王病重不能理事。龟兹王子在高昌手中,另立一个听命于高昌的新王,甚至比直接杀死大王更加方便。”
这些话,龟兹王自己未必没有想过。
只是过去不愿承认罢了。
郭崇韬随后提出,龟兹王不必公开帮助唐使,只要下达三道命令。
王宫卫队与直属兵马留在原地,今夜不得听从任何贵族调遣;东门守军凭王宫令符,放城外唐军入城;一旦城西旧寺响起急钟,各军立刻前往王宫听令。
龟兹王仍然犹豫。
“我若答应,便再无转圜余地。”
“从高昌使者决定在王城内杀死朝廷使团开始,大王便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
郭崇韬上前一步。
“我等若死在龟兹,凉王日后率军来到王城,要追究的便不只是高昌人。”
“大王可以不帮助唐使,却必须先保住自己的王位。”
龟兹王最终取出令符,交给那名校尉。
“我只能保证宫卫和直属兵马不会与唐使为敌。”
“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们自己了。”
“这便足够了。”
郭崇韬接过令符,又道:“还请大王立刻关闭王宫,任何贵族带兵前来,都不得放入。”
龟兹王还未回答,宫外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城东驿馆已经发生战斗,唐使伏杀高昌护卫的消息,也先一步传到了王宫。
……
周庠拿到郭崇韬弄来王宫令符以后,立刻带着几名士卒快马赶往东门。
此时东门已经被数十名亲高昌贵族私兵控制。
他们声称城中出现唐军奸细,任何人不得开门。原有守军虽然没有反抗,却也不愿意为了外国使者与本国贵族交战。
周庠没有命人强攻,只勒马立于城门下,高举令符。
“高昌人假冒王军袭击驿馆,已经被唐使击败!”
“这些人封锁东门,不是为了保护王城,而是准备杀死唐使,再进攻王宫!”
亲高昌贵族私兵立即斥责令符是假。
周庠却根本不与其争辩,而是让那名龟兹校尉站出来,当众宣读王命。
就在此时,城外同时燃起三处火光。
留在城外的七十余名唐军已经按照约定披甲上马,在东门前排成数列。人数虽然不多,但夜色之下,守军无法判断后方是否还有援军。
城门校尉倒是龟兹王一系的,和这些亲高昌贵族并非一路,本就不愿替高昌人送命,见到王宫令符和城外唐军,终于下令打开侧门。
亲高昌贵族的私兵想要阻拦,却被原有守军挡住。
见双方僵持,阻碍城外使团唐军入城,周庠虽心中焦急,却是强自稳住,扯了扯身侧将士的衣甲,颔首示意。
对那私兵头领说道
“你既说令符为假,何不过来查验?”
那头领想着正好借此机会,夺下令符,又见周庠文官打扮,并为警惕,刚上前几步
却只见周庠突然用汉话厉喝
“射杀此僚!”
身后四名陪同将士,已是从鞍下掏出了上好弦的手弩,数息之间,便让那头领毙命!
一时之间,城门前众人竟是有些茫然,双方推搡之际,七十余名唐军已经依次入城。
周庠没有让他们攻击龟兹人,只留下十人看守城门,自己带着剩余兵马赶往城西。
与此同时,王建也从俘虏口中问出了新的消息。
高昌正使根本没有留在旧寺。
其人已经带着数十名护卫,前往龟兹北军都尉白诃黎的府邸。白诃黎和另外两名贵族正在召集私兵,准备以唐使夜袭王城为名,包围王宫,废黜龟兹王。
王建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想杀死百人使团。
现在看来,高昌人胃口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他们不但要杀唐使,还准备趁机换掉龟兹王,彻底控制这个北道大国。
“旧寺还有多少人?”
“葛逻禄护卫七十余人,还有高昌护卫二十余人。”
“城中贵族呢?”
“白诃黎已经召集三百人,北军也会听他号令。”
王建让人堵住俘虏嘴巴,继续向城西前进。
他们刚刚抵达旧寺附近,就听见王宫方向传来密集脚步声。
数百名私兵沿着城中大道向王宫开进。
为首的白诃黎当众宣称,唐使勾结龟兹王,准备把王城献给李业。为了保护龟兹,他要求龟兹王立刻交出郭崇韬,并将王宫兵权移交北军。
王宫大门随即关闭。
宫墙之内,郭崇韬身边只有数十名宫卫。
宫墙之外,却已经聚集了数百名私兵。
一场针对唐使的伏杀,也终于变成了席卷整个龟兹王城的宫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