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因实验陷入了深度昏迷。
但如果能够将他们的灵魂从肉体中分离。
那是不是就可以此观察学生们的灵魂状态。
制造出更加完善的苏醒实验?
木山春生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差点转身去询问身后的死神。
但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她。
不行。
不能操之过急。
她刚刚才从鬼门关被放了回来。
如果现在就对死神提出额外的要求,无异于得寸进尺。
万一惹怒了对方,直接收回成命怎么办。
先观察。
先了解。
等到时机成熟了再说。
反正自己早就已经无路可退。
木山春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继续向前走去。
大约十分钟后。
一栋老旧的居民公寓出现在了视野中。
外墙的涂料有些斑驳,楼道的灯光也是忽明忽暗的。
这就是木山春生——不,现在应该叫枝先春理——的住所。
她掏出钥匙,打开了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推门而入。
狭小的单间公寓映入眼帘。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房间的状态,那就是——混乱。
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专业书籍和学术期刊。
从《AIm扩散力场理论基础》到《脑波同步技术概论》,再到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量子意识假说》。
有些书直接摞在了地板上,堆成了摇摇欲坠的小山。
沙发上扔着几件换洗的衣物。
白衬衫、黑色长裤,跟晾衣架上挂着的一模一样。
随意地团成一团,压在一个翻开的笔记本下面。
茶几上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旁边散落着几个吃空了的饭团包装袋,以及两个喝干了的咖啡罐头。
纸巾、便签纸、圆珠笔、文件夹——零零散散地占据了茶几剩余的所有空间。
比佐天泪子她们的宿舍要杂乱十倍。
木山春生走进房间,随手把便利店的塑料袋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然后转过身。
看着身后那道不请自入的黑色身影。
陈羽扛着天锁斩月,面具上那道红色纹路在室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环顾了一圈房间。
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籍、沙发上乱扔的衣服、以及茶几上的垃圾。
“你这屋子——还真够乱的……”
面具后传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木山春生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堂堂死神也管活人的家务吗。”
“平时几乎没有人来我房间,也没有什么访客,家务我都一般积攒起来一起处理的。”
“我也没想到今天会有人来我这里。”
“死神先生要是不喜欢,等我忙完,我打扫一下的。”
木山春生将便利店的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
随手把沙发上的衣物拨到一边,坐了下来。
拆开饭团的包装,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拧开咖喱汤饮料的瓶盖,灌了一大口。
整个进食过程沉默而机械。
没有品味,没有享受。
纯粹是为了给身体补充维持运转所需的燃料。
不到三分钟,两个饭团被吃得干干净净。
咖喱汤饮料也见了底。
木山春生将空瓶随手丢进茶几旁的塑料袋里,按下笔记本电脑的电源键。
屏幕亮起,蓝白色的光映在她疲惫的脸上。
她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一行行代码和数据开始在屏幕上跳动。
陈羽扛着天锁斩月,走到她身后。
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波形图。
“你在做什么?”
木山春生头也不回地回答。
“正在编辑幻想御手的治疗程序。”
她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幻想御手的使用者之所以会陷入昏迷,是因为他们的脑波被强制同步到了同一个频率上。”
“只要编写出一段能够逆向解除这种同步状态的音频程序,让使用者的脑波恢复到独立运作的状态——”
“他们就会醒过来。”
她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继续敲击。
“这段治疗程序,我之前已经开发的差不多了。”
话说到这里,木山春生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敲击键盘的节奏变得迟滞。
像是触碰到了某个不太愿意提及的记忆。
“但没能保住。”
陈羽微微侧了一下头,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没保住?”
木山春生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在我准备进行最后阶段调试的那天晚上。”
她的声音很轻。
“我收到了一条匿名消息。”
“警备员将在五分钟后对你的住所进行突袭,立刻离开。”
陈羽没有开口,等着她继续说。
木山春生伸出右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五分钟的时间太短了。”
她苦笑了一声。
“赶本来不及对治疗程序进行全部备份。”
“只复制了部分代码。”
“不过还好,整个程序都是我自己开发的,代码也都记在脑里,不然这简陋的环境,根本无法支撑我继续开发质量程序。”
陈羽将天锁斩月从肩上取下,刀尖朝下杵在地板上。
面具后的眼睛注视着木山春生的侧脸。
白天当代课老师教书,晚上当程序员写程序。
难怪一副猝死的模样。
“谁给你发的消息?”
木山春生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消息没有署名。”
“发送渠道用的是一次性加密通讯,追踪不到来源。”
她顿了顿。
“但我大概能猜到。”
“八成是我学术导师那边的人。”
陈羽注意到,木山春生在说出“导师”这两个字的时候。
她的语气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尊敬。
不是感激。
而是一种被压制到了极点的、浓烈的厌恶。
“你学术导师的人?”
陈羽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不疾不徐。
“听起来,似乎是他帮你躲开了警备员的巡查。”
“按理说,你应该感谢他才对。”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但你看起来,并不怎么感激这个人。”
木山春生听到这句话,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她转过头。
看向陈羽的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几乎要将瞳孔烧穿的怒火。
“感谢?”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感谢那个人渣?”
这两个字从木山春生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震颤。
不是愤怒到了极点的那种歇斯底里。
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持久的恨意。
那种恨意已经在她的身体里扎了根,长了骨头,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我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木山春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自己一旦放开音量就会失控。
“都拜他所赐。”
陈羽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木山春生的目光从陈羽身上移开,落在了茶几上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
屏幕上的代码还在闪烁。
但她的眼睛已经看不到那些代码了。
她看到的,是两年前的画面。
“两年前。”
她开口了。
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我的学术导师,委托我去接管先进教育局内的一批学生。”
“理由是必须取得实验对象的详细成长数据,要给予细心注意并进行必要的调整。”
“说白了,就是让我以老师的身份,去照顾一群即将参与实验的孩子们。”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一开始,我非常不喜欢那群孩子。”
“吵,闹,爱恶作剧。”
“上课的时候根本坐不住,回答问题完全没有逻辑性。”
“有几个男孩子甚至把实验用的培养皿当飞盘扔着玩。”
“我当时就想,这群熊孩子到底是怎么被选进先进教育局的。”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产生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但后来……”
她停了一下。
“有个孩子改变了我。”
“枝先绊理。”
木山春生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那个孩子很安静,不怎么跟其他人打闹。”
“但她每次下课后都会偷偷留下来,帮我整理讲桌上的资料。”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她居然抱着一盒牛奶在教室门口等我。”
“说老师看起来很累,喝点牛奶会好一点的。”
木山春生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是从那天开始,我慢慢改变了对那些孩子们的看法。”
“他们只是孩子而已。”
“吵闹也好,恶作剧也好。”
“那都是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后来我开始认真地备课,认真地教他们。”
“跟他们一起吃午饭,一起打扫教室。”
“甚至周末还带他们去公园里玩。”
“那段时间……”
她闭了一下眼睛。
“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木山春生重新睁开眼睛。
眼底的温柔,已经被一层寒冰所覆盖。
“一年后,实验正式开始了。”
她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
“对外宣称只是一次普通的AIm扩散力场控制实验。”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但真实目的——”
“是暴走能力法则解析用诱爆实验。”
陈羽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诱爆?”
“对。”
木山春生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
“故意刺激能力者的AIm扩散力场,使其失控暴走。”
“至于实验对象的安全——”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
“从一开始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她的动作带得向后滑出了半米。
“实验的结果是——所有参与实验的孩子,全部陷入了深度昏迷。”
“全部。”
“一个都没有幸免。”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我去找到对方。”
“我冲进他的办公室,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知道那个人渣怎么跟我说的吗?”
木山春生转过身,直直地看着陈羽的面具。
她的眼睛通红,像是淬了火的铁。
“他说——”
“那群孩子,不过是用完就可以抛弃掉的小白鼠罢了。”
这句话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陈羽沉默了一瞬。
面具后的表情看不清。
但握着天锁斩月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木山春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寻找唤醒孩子们的方法。”
“为了进行足够精密的模拟实验,我需要用到树状图设计者的超级计算机进行演算。”
“我提交了申请。”
她顿了顿。
“一共提交了二十三次。”
“二十三次,全部被驳回。”
木山春生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深秋最后一片即将落下的枯叶。
“你明白吗,死神先生。”
“在学园都市的高层眼里,他们只是废弃物。”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所以我决定自己来。”
“既然学园都市的超级计算机不给我用。”
“那我就打造一台属于自己的。”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些跳动的代码上。
“将人脑整合成网络,利用数万名使用者的大脑并联运算。”
“理论上,足够数量的人脑网络,演算能力可以无限趋近于树状图设计者。”
“这就是幻想御手诞生的真正原因。”
她的声音恢复了研究者特有的冷静和条理。
但那双眼睛的深处,依然燃烧着无法熄灭的火。
“不是为了让无能力者获得力量。”
“那只是一个副产品。”
“幻想御手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拯救那些孩子。”
木山春生说完这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不感谢我的学术导师?”
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他提前通知我逃跑,不是因为他心疼我这个学生。”
“他只是想看看,我开发出来的幻想御手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就是他手里另一只小白鼠。”
“只不过这只小白鼠,比那些孩子们多跑了几圈罢了。”
她闭上了眼睛。
“像那种人——”
“即便帮了我。”
“也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
“我怎么可能感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