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入手温热，像是活的一样。
它能感觉到他，他也能感觉到它。
在那颗晶体的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动。
那是这座骨山亿万年来吞噬的所有生命痕迹，是被困在镜中的无数灵魂。
它们没有被消化，没有被抹除，只是被困住了。
被困在镜子深处，永远看着自己的倒影，永远无法逃脱。
顾诚握紧晶体，将它从薄膜中取出。
晶体离幵薄膜的瞬间，整座骨山开始崩塌。
那些镜面墙壁一块块碎裂，那些镜面天花板一块块坠落，那些镜面地板一块块塌陷。
光芒从裂缝中涌出，照亮了这片困住无数灵魂的囚笼。
那些被困的光点从碎裂的镜片中飘出，一缕接一缕，在光芒中盘旋、舞蹈、终于自由。
它们没有融入净墟，而是飘向天空，飘向云层之上，飘向它们本该去的地方。
顾诚躺在一片碎镜中，手中握着第五颗晶体。
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动了。
失血太多，伤口太多，断掉的手腕还在往外渗血，胸口的刀还插着，腹部的伤口虽然勒住了但还在渗血。
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是沙漏中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掉。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颗晶体，感受着它温润的触感。
然后他松开了手。
晶体从他掌心滚落，落在碎镜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力气把它送到净墟那里了，没有力气站起来，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
他闭上了眼睛。
在他闭眼的瞬间，净墟动了。
那把刀自行从镜片中飞起，悬浮在顾诚上方。
刀鞘上的主痕同时发光。
一百一十九道主痕，数千道辅痕，全部亮起。
光芒汇聚成一道光柱，笼罩住顾诚的身体。
那颗晶体在光芒中融化，化作一缕淡蓝色的光，飘向净墟，融入刀鞘。
新的主痕在刀鞘上成形。
那是一面碎裂的镜子，镜子的碎片中，映出无数个不同的身影，每一个都在微笑。
一百二十道主痕。
净墟落回顾诚身边，刀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顾诚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他恢复了，而是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净墟内部传来的。
是那些被困在镜中的灵魂，在获得自由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谢谢你。”
顾诚望着头顶正在崩塌的镜面天花板，望着那些正在飘散的光点，望着那些终于得到解脱的灵魂。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用右手撑着地面，挣扎着坐了起来。
每移动一寸，胸口的刀就会晃动一下，刀尖摩擦着心包膜，带起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他用左手——不，他没有左手了，他用左臂的残端按住刀柄，不让它晃动，右手撑着碎镜，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他站起来了。
浑身是血，断了一只手腕，胸口中着一把刀，身上还有十几处还在流血的伤口。
但他站起来了。
他低头，望着净墟刀鞘上那道新的主痕。
那面碎裂的镜子。
镜子的碎片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无数张陌生的、微笑的脸。
那些是被他解放的灵魂，它们没有离开，而是选择留在净墟中，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
顾诚伸出右手，握住净墟，从碎镜中拔出。
他转身，望向骨山崩塌后露出的天空。
暗灰色的、低沉的、没有阳光的天空。
还有六座骨山。
他迈步，朝下一座走去。
血从他身上滴落，在碎镜上留下一个个红色的圆点，像是一条由血珠铺成的路。
他的身后，那座骨山已经完全崩塌，变成一堆巨大的碎镜。
碎镜在阳光下——不，这里没有阳光。
在暗灰色的光线下，反射着暗淡的光芒。
每一块碎镜中都映出他远去的背影，小小的，蹒跚的，但一直没有倒下。
顾诚走了不到半里，脚下的碎骨变了。
不再是松散细碎的骨渣，而是一根根完整的骨骼，密密匝匝地插在地面上，像一片被伐光的树林留下的树桩。
那些骨骼粗细不一，有的细如手指，有的粗如手臂，高度从膝盖到腰际不等，参差不齐，密密麻麻，铺向远方。
他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都要绕过或跨过那些竖起的骨骼。
断腕处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深褐色，每走一步都会滴下一两滴粘稠的血珠，落在骨骼的缝隙间。
前方，一片真正的骨林出现在视野中。
那些骨骼不再是零散插在地面的碎片，而是真正的大树。
高耸入云的骨柱，每一根都有数人合抱之粗，从地面拔地而起，直刺灰白色的天空。
骨柱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突起和凹陷，像是无数张脸被压扁后贴在柱子上，五官扭曲，表情各异。
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狂笑。
骨柱与骨柱之间，距离不等，有的相隔数米，有的相隔数十米。
地面被一层厚厚的骨粉覆盖，踩上去没有声音，像是走在棉花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干燥的、像是亿万年没有风吹过的气味。
顾诚走进骨林。
他站在第一根骨柱旁边，伸手触碰柱面上那张扭曲的脸。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骨面时，那张脸的嘴巴张开了。
不是错觉，是真的张开了。
骨面上那张浮雕般的嘴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喷出一股灰白色的、冰凉的雾气，喷在顾诚的手上，让他的手指瞬间失去知觉。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
那张嘴缓缓闭合，恢复成浮雕的样子，只是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些，像是在笑。
顾诚没有理会，继续往骨林深处走。
骨柱中的眼睛
越往深处走，骨柱上的面孔就越清晰。
从最初模糊的浮雕，逐渐变成精致的雕刻，再变成栩栩如生的真人面孔。
那些面孔不再是固定的，而是会动。
眼睛会转动，嘴巴会张合，鼻子会抽动，像是在呼吸。
顾诚走过一根骨柱时，柱子上的一张脸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