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盟主所言天意,还请恕廉庚不明,究竟何方‘天意’却以人命为薄?”
“大人所言谬矣,非是天意以人命为薄,而是人命原本就薄。”
林之豪一言如轻而重,廉庚闻而蹙眉,却不待他开言为驳,林之豪便又叹起后言:“林某生行于今,五十有四,已经上济三次战役。第一次,在我八岁那年,维达海蛮入境,一战两年,终致沦陷,先皇令下封锁衔止关,一纸诏下,便弃上济数万百姓于修罗炼狱,一禁十年,不问生死。”
廉庚闻而也叹,“当年的上济又何尝不是朝云之痛?先皇书下此诏又何尝不是痛心疾首?然廉庚却绝难意同盟主所言,此为‘人命本薄’,而恰是视民为重之行!”
“忆想当年境况何等凶险?上济自古便是朝云海关之重却被一朝击破,先皇几是倾尽全国兵力方才勉力将此悍敌阻于关中,亦举满朝文武于堂辩议整整三个日夜,方才泣涕成诏,为此断臂之择,不若一旦拖延而致悍匪破关而出,举国百姓又何止于数万?且此一封更非弃降于敌,而乃以退为进,闭关休整、重备兵力,方有余力再谋后举。
“当然,廉庚此言并非无怜于那十年间蒙难受苦的上济之民,却是务请阁下明白,当年所择实乃万不得已所为,而绝非朝廷弃民之意!”
林之豪听罢负手喟而叹笑,“早知大人必有此言,且若依之更虑,则当年为谋攻上济,而于岭东境中广招百姓以为死士之举,亦为避重取轻,毕竟以平民而作死士,则既可于战中听从调派,而又不必折损册中精锐战力,岂不可言两全其美?”
“若廉庚记的不错,阁下亦为当年商间义士,也正是诸君不惜以身犯险,方才易得死士入城,护得寻常百姓免受兵戮。”
“不错,且当年也正是林某送进的死士最多。”
“既如此,则阁下想必亦深知当时城中之状,那奴营之中尽是孱弱百姓,倘若真以训练有素的魁梧军士入城,如何能瞒得过匪敌耳目?”
林之豪应而为笑,“所以林某这不正是承同大人所议?”
廉庚却抚须摇头,深知林之豪心中乃是存怨。
“上济之乱,一续多年而余殃未绝,直到第三次燕赤王亲赴氐人湾与之一决死战罢,这上济才终得免遭外敌所侵。”
只听林之豪一言提及燕赤王当年氐人湾之一战,廉庚心中本能一敏,身居刑讯之职多年的直觉叫他即为所判,林之豪绝不会无故牵言于此。
“可在那一战之后呢?廉大人身居司寇之位,可曾明查燕赤王当年遭人谬传战死之根由?还是说,便包括大人在内,朝中所有人在当时都已相信,燕赤王真的是因伤势过重而亡?”
廉庚面色沉而有肃,凝视着他,“莫非阁下亦与当年此事有所牵连?”
“林某区区一介商贾,如何能涉军政之事?只不过当年机缘巧合之下,将重伤垂死的燕赤王送往月舒并寻医救治的人,正是在下。”
廉庚默然。
林之豪慢踱两步于旁,负手长叹,“堂堂贵胄,少年英才,更已贵为亲王之身的燕赤王,未死于战场悍敌刀下,却只差这么微毫一隙便险被宗亲同僚所害。却问当年,陛下何以未见其尸便信言其死?何以又在后来已亲见其归,却犹不过问何来如此谬死荒唐?”
“当年之事,牵系颇深,廉庚初亦于此为怨,然而陛下……确也有其不可言之深虑。”
“不可言之深虑?”林之豪毫不掩为一声冷笑,“只怕是那思谋不可为明吧?”
廉庚蹙眉睨之。
“想当年,燕赤王为了在氐人湾彻底击溃维达,实可谓是破釜沉舟,其随出悍狼军精锐于此一战全军覆没,方才换得击溃悍敌主舰一场惨胜。
“于寻常人而言,那年也才不过弱冠的少王何其英勇,何其令人敬佩!却于九五而言,强敌既亡,又何惜失此一将?一个折尽了兵力,又负伤垂死的皇子、那个小小年纪就被丢去了边陲苦境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才凭着军功走回京畿的少王,却在此战后的皇上眼中,是否也已失去继续培养的价值?
“所以即便他是为国捐躯,也不必在乎他的遗躯能否归还,哪怕他后面还是凭着自己的命重新回到了这方朝堂,但既然大局已定、太子已立,则也不必再为一个折尽了羽翼,更也难保日后是否还能再有建树的废王而去问责当朝重臣乃至太子。”
林之豪的话就好像是一把被疯子握在手中挥舞的乱刀,分明令人切怒,却又无法直迎此等锋锐。
终而,廉庚只是叹了口气,“你并不真正了解陛下。”
“我本不必了解陛下如何,我只需知道,我看到的就是如此!”
林之豪转过身来看着他,手指于天,“身为一国之君,足下泱泱社稷,遍目草芥众生!他本就不必在意人命几何。”
“对待百姓如此,对待皇子亦是如此。大人居朝想必观势更明,你且看如今的太子又是如何?是否燕赤王战绩再丰、朝势又起之后,如今便是太子可沦为弃子了?”
“非居正道者,败只早晚。”
“大人此言又谬矣。”林之豪笑着驳了廉庚一言,“无关正道邪道,只看可否为用罢了,否则大人又将如何解释昔年那余氏之殇?”
“曾武侯乃是林某亲眼所见、亲沐其恩之昭昭君子,若言正道可胜,则武侯何败?余氏何亡?”
牵痛于旧,廉庚又何尝不悲于此。
“司寇大人哪,林某并非良心蒙昧、有目无珠之人,我更也素知大人您亦是一位刚正君子,可是这么多年来,为何有您与燕赤王双力并肘,却都不能动及李氏分毫?”
廉庚默然,到底蛇短七寸,却偏被林之豪以针见血。
“自余氏一门冤亡为始,国中整整六年之乱啊……被皇上斩伐于屠刀之下的,又何止是那几门明有叛意的彻侯?”
言剖心底深悲,林之豪展臂示指于南,言如泣血:“为伐外敌,为护内境,朝廷闭我乡门之关,身为朝云子民,我等无怨。我等为商,披功受印,奉义行商,未有不矩!却只因不忍恩族受戮而为余侯伸冤,便惨遭屠戮!昔者岭东,百户良商,至于如今,只我独存其印,一朝辱叛连坐,屠刀挥下冤血何止万数?”
“埋骨泣下,冤血不散,净土成淤,腐肉成株……岂非朽木生蛆,豺鹫寻腐,自予邪教附生之壤?”
林之豪如泣而笑,摇着头而望平原草动,又回眼望着廉庚,轻轻问道:“如此人命,难道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