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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把那满室的灯火都震得抖了三抖:

“张指挥,你这府上可不好找!

我绕过两条巷子才摸着门来。

你这门修得也太偏了些,若不是老马识途,我非得在巷子里转到天亮不可!

下回再请客,派个人到街口接我,听见没?

再敢这样,我可不来了!”

他说话时,已经大大咧咧地在席间坐下。

坐下时,那椅子猛地一沉,像被人从半空中按了下去。

见了邱广,倒收敛了些,起身作了个揖:“老都督,晚辈刘答海给您请安了。”

邱广眯眼打量了他一番,笑道:“你就是刘答海?

听说你在衡州练兵,练得不错。

怎么样,手底下的兵,可还听你的话?

若有不听话的,你可得趁早收拾,别等到上阵的时候再后悔。”

刘答海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老都督过奖了,不过是照着旧例操练罢了。

手底下那帮小子,还算听话,就是嘴馋,天天念叨着什么时候能吃顿好的。

我这也是被他们念叨烦了,才厚着脸皮来张指挥这儿蹭顿饭吃。

您老可别笑话我。

我这个人,什么都不好,就是嘴诚实。

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来不装。”

邱广哈哈一笑,拿筷子遥遥点了点他:“你小子,跟你爹一个德性,到哪儿都不忘吃。

当年你爹在老夫手底下当千户的时候,也是成天念叨着伙房的饭菜。

行,这性子,是亲生的。

有这份实在,带兵就不会差。

当兵的,就喜欢跟这样的将。

不装。”

刘答海听了,笑得更加憨厚,连胡子都跟着抖了起来:“老都督还记得我爹?

这可真是晚辈的荣幸。

我爹生前也常提起您,说您带兵,那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比了比,眼里多了几分敬意,连坐姿都端正了不少,像一尊突然被扶正了的铁塔。

众人到齐,张信吩咐上酒。

酒是本地酿的米酒,用锡壶温过,斟在粗瓷碗里,散发出一股醇厚的香气,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那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起,像一缕缕透明的丝线,在灯光下飘飘荡荡。

刘答海端起碗来,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像要把酒香都吞进肺里去。

席上摆了四碟酱菜、一盆炖鸡、一条红烧鲈鱼、一盘腊肉炒笋干,另有一大碗青菜豆腐汤。

都是些家常菜,却做得精致,色香味俱全。

那鲈鱼是刚从湘江里打上来的,肉嫩得像是用筷子一碰就要化开。

鸡汤上的油花在灯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像一碗融化的琥珀。

殷钰动了动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慢慢嚼着,忽然道:“张指挥,前日户部送来的粮册,你可看过了?”

张信放下酒碗,点了点头:“看过了。

说是今岁秋粮减了三分,长沙卫的屯田,怕是要折些收成。”

“何止折些收成。”殷钰皱了眉,放下筷子。

他的筷子放在桌上时,连一丝声响都没有,跟刘答海那种随手一丢的作风截然不同。

“我茶陵卫那边,今年雨水一直不调,田里收成怕是还不到往年的一半。

这兵马要吃粮,秋后的饷银还不知怎么发。

张指挥,你长沙卫底子厚,一时半会儿还撑得住,我那边,可就没这么宽裕了。”

“我这边也紧。”

张信叹了口气,“长沙卫看着风光,其实也是个空架子。

户部拨下来的粮,到手能有七成就不错了。

剩下的,还不是得自己想办法。我为了填补亏空,连城外的几处官田都抵了出去。

这事,我还没敢往上头报呢。”

“抵了官田?”

刘答海瞪大了眼,“张指挥,你这可是犯了忌讳的。

要是被上头知道了,少不了一个‘私卖官产’的罪名。

你这胆子,比我还大。

我最多就是骂骂娘,你可倒好,直接动了官产。”

“不抵怎么办?”

张信苦笑,“难道让手下的兵饿死?

还是等着上头来查?

这年头,能活下去就算不错了。

有些事,明知道犯忌讳,也得硬着头皮做。

等查下来,再想别的办法吧。

实不相瞒,为了填这个窟窿,我把家底都掏空了。

再这样下去,这长沙卫,怕是要散。”

“我那边也差不多。”

殷钰接过话头,“茶陵的兵,比你的还苦。

你那好歹是府城,多少能挪借些。

我那儿,山高路远,粮草运上去,光路上损耗就不小。

我到任这两年,为了粮饷的事,腿都跑断了。

往上报,报一次,石沉大海一次;再报,还是没消息。

我有时候真觉得,上头那些人,是存心让咱们自生自灭。

如今这世道,当兵的还不如当条狗。”

“说得好听!”

刘答海用力拍了下大腿,“张指挥,这事你可得替咱们说说话。

你是长沙卫的指挥使,说话比我们分量重。

你要是不出头,我们真没法过了。

我那些兄弟,可都指望着你呢。

你要是不管,明天我就带着他们来长沙,到你府上吃饭!

反正你也是长沙卫的头,兄弟们吃不上饭,不找你找谁?”

“胡闹!”

邱广皱了皱眉,“带兵的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让上头的听见了,成什么体统?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可也不能因为吃不上粮,就乱了军心。

越是难的时候,越要稳住。

你们是带兵的,你们要是先乱了,底下的兵怎么办?

这长沙城,还指望谁去守?”

刘答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他知道邱广这是为他好。

可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不吐不快。

他只能闷闷地灌酒,把那些话和着酒一起咽下去。

邱广扫了三人一眼,缓缓道:

“你们这些后生,一开口就是粮饷饷银,也不想想当年咱们是怎么过来的。

龙凤元年,老夫跟着洪武爷打仗的时候,有一回营中断粮三天,弟兄们啃树皮,一样打下来了。”

他说话时语气平缓,却自有一股威严。

殷钰和张信都默然不语,刘答海也不再嚷嚷,只是闷闷地灌了一口酒。

那口酒灌得急,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