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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86年元日零时刚过半,清濑市的街道还浸在新年的静谧里。

中里三丁目的中森家此刻却是灯火通明,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混着隐约的笑语与酒杯碰撞的轻响,在冬夜里酿出满满的暖意。

温暖的和室里,两张铺了被炉的矮桌上面摆着几碟水果与小食。

中森明男端坐在最上位的软垫上,后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泛红,手里端着一只瓷质酒杯,杯中的清酒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部屋着,领口系得整齐,即便只是在家中,也刻意维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那是他大半辈子来习惯的姿态。

哪怕如今经营的店铺早已关门,哪怕如今家里的生计大半是靠着妻子千惠子,这份“纸老虎”式的排场,却是半分也不肯丢。

坐在他身旁的是上原俊司的老父亲——上原胜夫,作为多年相熟的老街坊,如今儿女相恋,凑在一起喝酒,话里话外都是旧时光的感慨与新年的期许。

上原胜夫穿着宽松的羊毛衫,神色温和,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笑意,手里的酒杯轻轻碰了碰中森明男的杯子,声音醇厚,“明男桑,这一年真是辛苦你了,瑞穗台的大明华大楼,眼看着就要封顶了吧?”

提到大明华大楼,中森明男的腰杆挺得更直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却又刻意压着分寸,免得被人说沾女儿的光,“可不是嘛,托明菜酱的福,资金到位,工程进展得很顺利,等开春就能竣工,到时候租出去,咱们家也能再添一份收入。”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底气却藏不住——他心里清楚,那栋大楼的主要出资方是中森明菜,若不是女儿如今成了全国闻名的顶流,成了唱片大赏得主,他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经手这样的大项目。

桌旁陪着两人喝酒的是两个晚辈——中森明浩与和田裕介。

作为中森家的长男,中森明浩穿着一身黑色的便装,身形高大,却带着几分内敛的局促。

他手里端着酒杯,微微欠身,先朝着上原胜夫递了过去,语气恭敬的说道,“胜夫欧吉桑,我敬您一杯。”

上原胜夫笑着抬手,与他的杯子轻轻相碰,“明浩啊,你也辛苦了,跟着你父亲忙活大楼的事,不容易。新的一年,好好干,总会有出息的。”

中森明浩连忙点头,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喉咙里泛起一阵辛辣,却丝毫不敢皱眉。

他拿余光瞥了一眼身后正在聊天的妻子雅子,心里不免泛起几分酸涩。

家里的兄弟姐妹中,妹妹明子、弟弟明法在新世纪食品上班,工作稳定,待遇优厚;大姐明惠夫妻俩靠着加盟新世纪食品,一年连开了三家门店,生意红火;就连最小的妹妹明穗,也靠着上原俊司的关系,进了东宝的培训班学表演。

唯有他,之前守着父亲那间经营不善的旧店铺,如今跟着父亲修建大楼,干着最辛苦的活,却没得到过上原俊司半点直接的关照。

妻子平日里的撺掇,像是一根尖刺,扎在他心里,让他既难堪,又有几分不甘——他是家中的长子,却活得不如弟弟妹妹体面,可是让他主动向上原俊司开口要工作,他又有些拉不下脸。

春风得意的大女婿和田裕介紧接着端起酒杯,脸上堆着笑,先敬了中森明男,“岳父,我敬您一杯。”

他今天穿着一身高档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却又恰到好处地收敛着,显得谦逊有礼。

和田裕介十分心里清楚,自己能有今天,全靠着中森家的关照——能开起第一家汉堡炸鸡加盟店,是岳母中森千惠子借钱开的,如今能开三家分店,更是离不开新世纪食品的扶持,而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上原俊司是中森明菜的男友。

所以,他对中森家恭敬,对上原俊司,更是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激。

中森明男微微颔首,抬手碰了碰他的杯子——比起内敛木讷的长子明浩,大女婿会来事,生意也做得好,平日里对他也十分孝顺。

“裕介,你也不错,三家店经营得有声有色,以后好好努力,争取再开几家分店。”

“多谢岳父吉言,我和明惠一定多多努力。”

和田裕介笑着应下,又端着酒杯转向上原胜夫,“上原桑,我也敬您一杯,祝您和静娴桑身体健康,也祝俊司君事业蒸蒸日上,明菜酱星途璀璨。”

上原胜夫哈哈大笑,爽快地饮尽杯中酒,“好,好,借你吉言,明菜酱也是个好孩子,温柔善良,又有才华,能拿到唱片大赏,实至名归,是我们家俊司的福气啊。”

男人们的酒喝得正酣,杯盏交错间,气氛热络。

和室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新年庆贺节目,画面里是穿着华丽和服的艺人在演唱贺年歌曲,欢声笑语不断。

但因为孩子们都睡着了,音量被调得很低,只能隐约听到几句旋律,像是背景音一样,衬得和室里的交谈愈发清晰。

另一张矮桌,女人们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柑橘,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新年节目,一边低声聊天。

中森明惠抱着已经熟睡的长子照明,小家伙长得粉雕玉琢,长长的睫毛垂着,小脸蛋红扑扑的,手里还抓着一个用过了的纸花炮。

今年四岁的照明如今已经到了人嫌狗厌的年纪,也就是睡着的时候才能消停一会。

上原静娴坐在明惠身旁,怀里抱着明惠的长女小爱。

九个月大的小爱被裹在柔软的襁褓里,小脑袋靠在她怀里,呼吸均匀,偶尔咂吧咂吧小嘴。

上原静娴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角的皱纹里漾着笑意——上原俊司还没结婚,她也很少有机会抱这么小的孩子,此刻抱着小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静娴桑,爱酱重不重?”中森明惠轻声问道。

“不重不重,轻得很。”上原静娴笑着摇摇头,“这孩子可真乖,睡得好沉。”

“她平时闹着呢,今晚大概是累了。”中森明惠笑着说道。

中森明穗和上原千代子两人坐在矮桌另一边,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画面里正在播放着的是朝日电视台的新年特别庆祝节目,两人看得入神,连手里的柑橘都忘了吃。

中森明浩的妻子雅子坐在稍远的位置,手里同样也拿着柑橘,却没怎么吃,她的目光虽然也落在电视上,但耳朵却竖起来注意着男人们那桌的动静。

她嫁进中森家快三年了,丈夫是长子,按理说该是最有出息的。

可现在呢?中森明菜就不用说了,其他几个兄弟姐妹都有了不错的前景,唯独丈夫明浩,什么都没有。

她也不是没劝过丈夫,让他去跟上原俊司或者中森明菜开口,求一份稳定的工作。

可丈夫总是摇头,说什么“不用”、“再说”、“再等等”。

等什么?再等下去,连汤都喝不上了。

雅子低下头,默默剥着柑橘,什么也没说。

和室的另一角,中森明法正站在一张矮凳上,伸长手臂,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挂在房梁上的割玉。

“阿娜塔(亲爱的),左边再高一点。”

明法的妻子中森奈美站在矮凳旁边,仰着头,手里比划着,“不对不对,往右挪一点——再往右——好了好了,就那儿!”

中森明法依言调整着绳子的位置,回头看了妻子一眼,“这样行了吗?”

中森奈美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行了,挂得正正的。”

“下酒菜来了。”

中森千惠子从厨房端着一个托盘来到和室,上面摆着各色下酒小菜。

切成好看扇形的红白鱼糕,摆上。

切成均匀厚片的伊达卷,摆上。

醋拌萝卜丝、盐水煮毛豆、金枪鱼与鲷鱼刺身拼盘一一摆上桌,十几样小菜很快摆满了桌子,红的白的绿的黄的,煞是好看。

“千惠子桑,辛苦了。”上原胜夫温和地说。

“不辛苦,不辛苦。”中森千惠子笑着摆摆手,“胜夫桑,你们慢慢喝,不够再跟我说。”

中森明男瞥了一眼桌上的菜,点点头,“嗯,还行。”

中森千惠子没接丈夫的话茬,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今天她开心,女儿拿了唱片大赏,上原一家也来了,和室里热热闹闹的,比往年任何一个新年都有人气。

这种时候,她不想和丈夫计较什么。

“千惠子桑,你也过来坐吧。”上原静娴抬起头,朝她招招手,“忙了一晚上了,歇一歇。”

中森千惠子笑着摇摇头,“不急,厨房里还炖着汤呢,我去看看火。”

她正要转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欧嘎桑,我来看着吧。”

中森明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打完电话的红晕。

中森千惠子看着女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笑了。

“行,那你去看看,汤再炖一会儿就好。”她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明子,“别让火太大。”

“知道了。”

中森明子接过围裙,转身去了厨房。

中森千惠子在女人们那桌的空位上坐下来,轻轻舒了口气。

“千惠子桑,累坏了吧?”上原静娴看着她。

“还好。”

中森千惠子笑了笑,“明子去看着了,我总算能歇一会儿。”

“明子酱真是个好孩子,我听千代子说起过,找了个很不错的对象,还是大企业的正社员,未来有福气的。”

中森千惠子点点头,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

凌晨一点五十五分。

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女人们聊天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倒是中森明法加入了男人们喝酒的行列。

“欧嘎桑,明菜姐说过晚上要回来的吗?”

中森明穗等得都有些困了,原本要不是家里为了庆祝明菜拿了大赏,看完红白后她早就打算搭电车去浅草寺初诣了。

“应该快了吧,从东京开回来也要些时间的。”中森千惠子抬头看了眼时钟说道。

她的话音刚落,屋外就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由远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了下来——就在中森家庭院的门口。

和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好像是明菜酱和俊司君回来了。”中森明法放下酒杯。

上原千代子腾地站起来,一把拉起还愣着的中森明穗,“走啊!”

“啊?哦!”中森明穗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就往外跑,跑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等等!纸花炮还没拿!”

她转身冲向放在和室门口的纸箱,从里面翻出几支手拉式纸花炮,往千代子手里塞了一支,又往追上来的明子手里塞了一支,自己握着一支,还有一支递给跑过来的明法。

“快快快,站好站好!”中森明穗压低声音,紧张得脸都红了。

四个人挤在玄关里,每人手里举着一支纸花炮,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入户门。

…………

上原俊司把车停稳在中森家门外,熄了火。

副驾驶座上,中森明菜靠着椅背,睡得正沉。

怀里的健太蜷成一团毛球,喵洛梅趴在她膝上,两只小家伙也睡得安稳。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上原俊司侧过身,静静看了一会儿她的睡颜,今晚她在舞台上有多耀眼,此刻就有多安静。

“明菜酱。”他轻声呼唤道。

没醒。

“明菜酱,到家了。”

中森明菜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她还有些迷糊,眼神茫然地看着他,像只刚醒的小动物。

“欧尼桑……到家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软软糯糯的。

“嗯,到家了。”

中森明菜眨了眨眼,转头看向窗外——熟悉的中森家,灯火通明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

她忽然就笑了。

“回来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他说。

“嗯,下车吧,千惠子桑她们还在等着呢。”

上原俊司点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垂落的碎发。

中森明菜低头看看怀里的健太和喵洛梅,轻轻晃了晃,“健太,喵洛梅,到家了,醒醒。”

健太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喵洛梅动了动耳朵,没睁眼,继续趴着。

“懒猫。”

中森明菜笑着点了点它的脑袋,然后小心地推开车门,抱着两个小家伙下了车。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夜的清冷,却混着中森家飘出来的、隐约的食物香气。

上原俊司从另一边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小白早就醒了,摇着尾巴在座位上转圈,看见车门打开,立刻跑下车,翘起后腿在电线杆子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上原俊司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一个大纸箱——那是给中森家众人的新年礼物。

中森明菜抱着健太和喵洛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上原俊司抱着纸箱,跟在她身后,小白乖乖地跟在他脚边。

“欧嘎桑、米娜,我回来啦!”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带着回家时才有的放松。

门内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压抑的笑声,还有谁在喊“快快快”。

上原俊司站在她身后,抱着纸箱,嘴角微微扬起。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啪——啪——啪——啪——

四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彩色的纸吹雪、彩色的细纸带、金粉亮片在空中绽放开来,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中森明菜的头上、肩上,落在上原俊司的肩上,落在大纸箱上,落在小白兴奋摇动的尾巴上。

“Surprise!”

“哦咩爹托!明菜酱,你太厉害了!”

“明菜酱,哦咩爹托!!”

“明菜姐,哦咩爹托!”

四张笑脸挤在玄关里——上原千代子兴奋得脸都红了,手里还举着拉完的纸花炮;中森明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明穗站在后面,笑着拍手;明法举着纸花炮,冲她喊得最大声。

彩色的纸屑还在飘落,飘飘扬扬,像一场彩色的雪。

中森明菜站在门口,抱着怀里的两只小家伙,看着眼前的四张笑脸,听着此起彼伏的祝福声。

她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健太在她怀里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喵洛梅终于睁开眼睛,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我回来了。”

中森明菜声音轻轻的,却像落进了一屋子的暖意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