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1月8日,千叶县成田机场(当时的实际名称叫新东京国际机场)
机场到达侧的贵宾休息室里,暖气开得很足,落地窗外是冬日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
上原俊司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松了松领带结,端起那杯已经变得温凉的咖啡抿了一口,视线重新落回到摊在膝盖上的《霓虹经济新闻》上。
报上的铅字在眼前浮动,他的思绪却飘回三天前——不对,准确说,是四天前。
1月5日,从新加坡回来的那个下午,两人在成田机场被不知道从哪里得到风声的媒体给堵了个正着。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中森明菜下意识往他的身侧躲了半步,那个细微的动作被相机镜头捕捉,第二天就变成了「交往两年,满溢的信赖感!中森明菜遇闪光灯,躲向上原俊司身侧」的八卦头条。
研音事务所那边打电话来道歉,说会处理,请上原桑见谅。
他倒是不在意,只是心疼明菜又要应付那些追问。
从1月2日到1月4日,三天的新年假期,他们在新加坡过得足够尽兴,除了逛动物园,品尝当地的美食外,还体验了冲浪、足底按摩和海岛高尔夫。
去海上冲浪时他掉下海呛了水,中森明菜趴在冲浪板上笑得直不起腰;足底按摩时明明疼得龇牙咧嘴,却还要逞强说“一点也不痛”;海岛高尔夫球场里,她穿着白色的球裙,挥杆的动作笨拙得像在赶鸭子。
那些美好的画面在上原俊司的脑海里一帧帧的闪过,就像是一部私人放映的旧电影。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便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度假结束后,两人的生活又恢复到了各自的轨道。
作为当下最顶流的女偶像,去年的唱片大赏得主,一过完年,中森明菜的工作便开始忙到飞起,各种媒体的通告、广告接到手软。
加之开年新单曲《dESIRE~热情~/LA bohèmE》也进入了宣传期的倒计时,作为策划人和制作人之一的中森明菜从最开始的选曲、唱法,到打歌期的视觉、舞台等方面都要深度参与其中。
反倒是上原俊司自己,有些意外的清闲。
去年年底录完的《莫扎特奏鸣曲全集》已经进了压盘阶段,发行日期定在了3月。
今年的巡演计划还在讨论,托马斯那边说有几个欧洲音乐厅的邀约,但还不是很着急。
至于公司那边——新世纪控股旗下的几个板块,都有各自的负责人在盯着,他这个会长,主打一个甩手大掌柜。
所以当梅斯的电话从伦敦打来,说1月8日下午抵达东京时,他当即回复:我去接你。
这时,休息室里的广播响了起来,先是日语,然后是英语,“来自伦敦的英航bA 007航班已抵达。”
上原俊司合上报纸,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象牙白色的羊绒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他拎起来抖了抖,给自己套上。
国际线到达大厅里人声嘈杂,上原俊司从贵宾通道走出来的时候,接机口正好新涌出一批乘客。
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桥本浩太早早地举好了手中的接机牌,白底黑字的接机牌上,工整地写着“mr.梅斯·阿尔多菲及一行”。
他站得笔直,目光在涌出的人群中搜寻着,作为上原俊司的司机,他很清楚今天来的客人分量绝对不轻——会长亲自来接,那绝不是普通生意伙伴。
“桥本桑。”
“会长。”桥本浩太向他微微躬身。
上原俊司站在桥本浩太的身边,目光落在了从到达大厅里涌出的乘客脸上。
一张张形形色色的面孔,一个个高矮胖瘦的身材,直到一个熟悉的轮廓上出现在他的眼中。
梅斯·阿尔多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羊毛大衣,深棕色的羊绒围巾随意搭在肩上,一头金棕色头发格外的显眼。
他的脸上带着那种英国人特有的、疏离中带着礼貌的微笑,直到看见上原俊司,那笑容才真正绽开。
“威廉!”
梅斯大步走过来,两人结结实实地拥抱在一起。
上原俊司拍着他的背,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了古龙水和雪茄烟的气息。
梅斯松开手,上下打量着好友,“让我看看——嗯,精神不错,气色也好。”
上原俊司笑了一声,“一路上还顺利吗?”
“除了邻座那个打鼾的胖子,一切完美。”
跟在梅斯身后走出来四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上原俊司的老熟人——罗兰·德弗罗·德莱西,那头略显稀疏的金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笑意。
他依旧穿着那身裁剪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唯一有改变的是外面罩着同色系的大衣,即便经过长途飞行,依然不见丝毫狼狈。
“罗兰。”上原俊司迎上去,两人礼节性地拥抱。
“威廉。”罗兰的声音里带着那股伦敦腔特有的克制,“好久不见,这次我是跟着梅斯来玩的,生意上的事有他们。”他朝身后努了努嘴。
上原俊司拍拍他的手臂,目光落向后面的三位男士。
梅斯侧过身,开始向他介绍起来,“这位是爱德华·哈里森,我们家族珠宝业务的负责人。”
“威廉先生,久仰。”
有些秃顶的爱德华·哈里森约莫五十岁左右,面色红润,伸出手时力道很足。
“欢迎来到东京,哈里森先生。”
梅斯继续介绍道,“查尔斯·彭布罗克,我们的设计总监。”
一头黑发的中年男子微微欠身,眼神里带着艺术工作者特有的敏锐。
“理查德·斯特林,市场拓展经理。”推着行李车那个最年轻的男子留着略长的头发,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车已经安排好了。”
在接机口略微寒暄后,上原俊司朝大厅外示意,“诸位一路辛苦,先送你们去酒店休息。”
他朝身边的桥本浩太点了点头。
桥本浩太立刻会意,向几位客人微微鞠躬,“诸位请跟我来。”
一行人走出航站楼,冬日的冷空气带着股淡淡的航空煤油味扑面而来,穿过架空廊桥,很快便到了停车场。
两辆黑色的轿车并排停在贵宾停车区,左边那辆是桥本浩太驾驶的奔驰w126,右边的那辆丰田皇冠则是新世纪食品的接待车。
丰田皇冠的司机见一行人走来,立刻下车,站直了身体,恭恭敬敬地向上原俊司微微鞠躬,“会长。”
“送这三位客人去帝国饭店。”上原俊司对着司机吩咐道。
司机接过爱德华·哈里森三人的行李,动作利落地装进后备箱。
“哈里森先生,这辆车会送你们三位去入住的帝国饭店。”上原俊司解释道,“我和梅斯、罗兰随后就到。”
爱德华点头表示理解,商务上的主次之分,他们心里有数。
这边桥本浩太快步上前,拉开奔驰轿车的副驾驶车门,然后转身去接梅斯和罗兰的行李箱。
他的动作十分流畅,行李箱在后备箱里安放妥帖,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请。”上原俊司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梅斯先上。
罗兰很自觉地坐了副驾驶。
梅斯钻进后座,上原俊司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关闭的瞬间,外界的嘈杂被隔绝了大半。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机场,往东京方向开去。
窗外的景色从机场周围的空旷田野,渐渐变成越来越密集的城镇。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远处的房总半岛若隐若现。
梅斯看着窗外,“威廉,东京的冬天,比伦敦要冷吗?”
“体感上应该差不多,不过伦敦的雾比这里多,这里的天空更透一些——虽然今天是阴天。”
“新加坡的天气如何?”罗兰从前座回过头来,“我听说你们去度假了?”
上原俊司笑了一下,“热,潮,每天都要冲凉,Akina倒是很喜欢,说那里的植物园比东京的好。”
“Akina最近怎么样?”梅斯问道。
“忙。”
上原俊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刚过完新年就接了很多通告,加上新单曲的宣传期马上要开始了,经常要忙到深夜才能回到家。”
梅斯笑了起来,“看来无论在哪里,艺术家的工作方式都差不多。”
车子驶上高速以后,两旁开始出现越来越密集的建筑。远处,东京塔的轮廓隐约可见。
梅斯调整了一下坐姿,偏头看着上原俊司,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威廉。”
他用那种老朋友之间特有的、带着调侃的语气开口,“你这么大个公司老板,车有点差了吧?”
上原俊司挑了挑眉。
梅斯继续说下去,语气越发随意,“这辆w126是不错,但也该换代了,要不要我替你搞一辆劳斯莱斯幻影VI?英国本土订车,可比你在霓虹等要快得多。”
上原俊司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的假的?梅斯你不会是在帮劳斯莱斯做推广吧?”
他顺着梅斯的话头接下去,“不过幻影VI对我来说还是太高调了些,要不……替我搞辆银刺怎么样?”
银刺,劳斯莱斯旗下稍微内敛一些的型号,但依然是顶级豪车。
他确实有换车的打算,而从英国订车确实也比通过霓虹经销商要快——霓虹这边的进口流程,有时候能拖上大半年。
“没问题。”
梅斯拍着胸脯保证,“银刺可比幻影VI简单多了,正常来说,四到五个月内基本上可以交付现车。”
他顿了顿,“威廉,你要是要得急的话,我可以让我父亲出面帮忙,运气好的话——”他伸出两根手指,“保证你三个月,不,最快两个月内就能拿到现车。”
上原俊司听出了话里的门道,“条件是不能挑配置?”
梅斯打了个响指,“bingo,现车是什么配置就是什么,不能选,但就算是银刺的基础配置,也已经足够豪华了。”
“如果不能自己挑配置,那多没意思,内饰材质、音响系统、真皮颜色,这些都得按自己的喜好来才有意义。我可不想坐在一辆别人搭配好的车里,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东西。”
上原俊司摇了摇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梅斯耸了耸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吧,等会到酒店,我打电话让人把选配单传真过来,你自己慢慢勾,勾完了我再帮你下单。”
阿尔多菲家族在英国的政商两界影响力非凡,在劳斯莱斯公司插个队订车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实在是简单的很。
“那这事就拜托你了,梅斯。”
上原俊司也没他客气,“对了,凯瑟琳最近怎么样了?”
一说起妻子,梅斯的表情立刻柔和下来,那种在商场上惯有的、略带锋芒的神采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丈夫、一个准父亲特有的温柔。
“一切都好。”
他的声音都轻了几分,“现在已经回家休养了,家里有专人负责照顾。你是没看见,威廉——”
他摇摇头,脸上带着自嘲的笑,“现在凯瑟琳才是我们家最受关注的人,我母亲三天两头往我们那儿跑,带着各种补品、婴儿用品,我这个儿子彻底靠边站了。”
梅斯自嘲归自嘲,但脸上那股幸福感是藏不住的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回头请替我向凯瑟琳问好。”
“一定。”梅斯拍了拍他的膝盖,“等孩子出生,你这个当名誉教父的可跑不掉。”
前排的罗兰回过头来,推了推金丝眼镜,“教父?威廉,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梅斯已经列了一份长达三页的教父职责清单。”
“闭上你的嘴,罗兰。”
梅斯笑骂道,车内顿时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
帝国饭店的入住手续办理的很顺利,梅斯一行人的房间都是上原俊司帮忙提前预订好的。
梅斯的套房在塔楼的29楼,标准的高层行政套房,罗兰的房间在梅斯的隔壁;至于爱德华·哈里森三人的房间则安排在28楼。
电梯间铺着暗金色的石材,电梯门开合间悄无声息。
穿深蓝色制服的行李员推着行李车跟在后面,在28楼放下了爱德华三人,又在29楼将梅斯和罗兰的行李箱送到各自房间门口。
“先歇口气。”梅斯推开房门,侧身让两人进来。
行政套房很宽敞,客厅尤其如此。
落地窗外是东京的天际线,远处的东京塔在薄暮中若隐若现。窗帘是厚重的锦缎材质,地毯是深酒红色的,家具是沉稳的深色实木,处处透着老派酒店的奢华。
梅斯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走到迷你吧前,回头问道,“威士忌?”
上原俊司靠进沙发,解开西装扣子,“随意。”
罗兰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推了推金丝眼镜,“我也是,随意。”
梅斯轻笑了一声,“最怕你们这种‘随意’——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要。”上原俊司抬手比了个手势,“少冰。”
“我也一样。”罗兰点头。
梅斯俯身从迷你吧里取出那瓶尊尼获加黑牌,拧开瓶盖,往三只玻璃杯里各倒了一些。
冰桶里有方冰,他用夹子夹了几块,分别放进两只杯子里,第三只杯子保持纯饮。
他端着两杯带冰的走过来,递给上原俊司和罗兰,自己握着那杯纯饮,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琥珀色的光透过玻璃映在茶几上。
梅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舒出一口气,然后用那种随意且从容的语气开口,“威廉,我可是听罗兰说,你出资收购了铁路委员会名下的那栋中央铁路大楼。”
他顿了顿,笑眯眯地看向上原俊司,“花了多少钱?”
上原俊司正从西装内袋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递给罗兰。
闻言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没急着回答,而是先将烟盒转向梅斯。
梅斯伸手也取了一支,叼在嘴里,等着他的下文。
上原俊司这才给自己也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运气不错。”他的声音里带着烟熏过的微哑,“花了2051.6万英镑。”
梅斯正要点烟的手停在半空,眉毛扬了起来。
“多少?”
“2051.6万英镑。”
上原俊司翘起腿又重复了一遍,将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梅斯点着烟,深吸一口,隔着烟雾看向上原俊司,“中央铁路大楼我去过,就在摄政公园旁边,那地段——确定只要2051万?”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你小子捡了大便宜”的复杂表情。
“所以我才说是运气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