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大家一再劝说,白发女人仍然固执的要把孩子留在身边。她说精神病院的医生会打人的,还说吃了那里的药,脑子就会坏掉。她更不想儿子去那里受罪。
我们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那个时候我就隐隐的觉得,这趟我们可能是白跑了。
我最后语重心长的对那个白发女人说了一句:“您家孩子爸说孩子继续留在您身边,您可能会有危险。您自己盘算一下到底怎么办吧。希望您别辜负他,都已经死了这么久的人还在惦念着您的这份情谊。”
白发女人摇了摇头,“我欠我儿子的,我就是死,也不会抛下他不管的。”
我一时语塞,无话可讲。
既然如此,该我们做的也做了,无愧于心就行了,我们一家人也就准备告辞了。
临走的时候,那个大叔还请我爸爸帮忙,把这个店后厨里的两袋面,帮忙抬到他的三轮车上。我爸看着他年纪大了,那个女人的手指也断了,两袋面粉百十来斤,确实很沉。于是就帮着大叔一起把面粉抬到了外面的三轮车上。
大叔说白发女人手指头被儿子砍断了,得养些日子了。所以这家店干不下去,准备提前退租了。后厨剩了很多做面条的面粉。女人想把这些拉回家,所以他今天特意骑着三轮来帮她。
我爸是那种看起来有点凶也有点傻,但是却非常善良的人。他想了一下跟那个大叔说:“要不然我帮你们拉回去吧。反正一脚油的事儿。”但是大叔摆着手谢绝了,白发女人也婉拒了我爸的帮助。估计也是怕我们知道她家住在哪儿,回头有麻烦。
看着他们俩蹬着三轮车的背影,总是让人觉得有几分心酸。
“行了!走吧!你们饿不饿?!不饿的话,先去跟你妈买布,然后我带你们去吃香河肉饼。”我爸笑着问我们。
不管怎么样,我和小宝儿总算是把带话这件事儿完成了,心里也就轻松了。我们俩都说先去买布,再去吃饭。
就这样,我们到卖窗帘买布的地方,选了很久,选了一款非常漂亮的做沙发罩的布。然后又跟着我爸去吃了鼎鼎大名的香河肉饼。我们要了一张猪肉的,一张驴肉的,又给我妈和小宝儿要了两张鸡蛋韭菜的。
这次小宝儿也破天荒的吃了一小口驴肉馅的肉饼。因为我爸骗他说这个是“儿了儿了儿肉的”,傻小宝儿从小就那样,狗屎没吃过他都得尝一尝。咬到嘴里才知道,是驴肉的,气的直跺脚。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中午见到那个女的之后,我心里一直特别的慌。对,心脏突突突的跳得不行。我怕我妈和我爸担心,就一直忍着没说。
吃完肉饼之后,我们又杀回了家居城。我妈说她想给厂子里买两个展示架。我们一直逛到人家都关门了才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低血糖,还是因为这半天,我心脏一直悸动。刚一出家具城的大门,我就眼前一黑,直接摔到了地上。
晕倒的这一刻,我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里。感觉地面粗糙又冰凉,寒气顺着单薄的衣料往骨头缝里钻,我把胳膊死死环住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喉咙里发紧,再想喊妈妈,声音都哑得发颤,卡在嗓子里散不开。
突然一阵铁链在地上拖拉的声音传来。拖拽铁链的声响由远及近,“哗啦——哐当——”,沉重的铁环摩擦着地面,带着拖沓又缓慢的节奏,每一声都敲在心上。周遭依旧浓得化不开的黑,没有天光,没有风,连一丝空气流动的触感都几乎感受不到,死寂被这铁链声硬生生撕开一道吓人的口子。
我后背绷得僵直,下意识往身后挪了挪。地狱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盘旋,过往见过的各式各样的恐怖的镜头,听过的鬼怪故事、阴曹地府的画面一股脑涌上来。此时鼻尖发酸,眼泪不受控制砸在手背上。
铁链声停在了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
黑暗里好像有一道模糊的轮廓伫立着,没有说话,只有铁链垂落地面,轻轻磕出一声闷响。那道黑影异常巨大,感觉有两三层楼那么高。它是人还是鬼。这个还真说不清。因为我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看起来是似乎是人的形状。。。
巨人?!什么样的巨人呢?!
我屏住呼吸,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能小声哽咽着,怯生生地试探着问:“。。。是谁?你是谁。。。你要干嘛啊?!”
突然那个巨大的身影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讨打。。。。。。”这声音就像是音响里低音炮发出来的一般,我甚至感觉我身上的骨头和被这低沉的声音产生了共振,颤抖了起来。
我有些不知所措,抬头问道:“我,我,我怎么了?!”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但是这次依旧只有两个字“多嘴。。。。。。”
我没等我问清楚,那个巨大身影,似乎转身离去了。等等,那是什么。在那浓稠的黑夜里,我似乎看到那巨大的黑影背着手,手里似乎拎着一根铁链子。因为此刻传来铁链子的声音,正好这个巨大身影走路的起伏同节奏。但是更令我震惊的是,那条铁链子后面,似乎还跟着两个弱小的身影。那身影看起来与正常的人的身高相差无多。
那是什么?那黑影不会是鬼差吧?想到这里我更害怕了。我感觉我也没做什么坏事儿。它不会是来找我索命的吧?但是想想也不对。那个巨大的黑影拖着那条铁链子,拉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走远了。。。
就在此时,我头顶上空突然亮了起来,一道白光照射了下来。我抬起头看着那道光,刚开始那光亮把眼睛刺得生疼。当我眼睛慢慢适应后,一个熟悉的脸庞出现在了那道光里。。。
那是我妈妈。。。
“大宝儿。。。大宝儿。。。醒醒。。。”我妈的声音由远到近,慢慢的靠近了我。
我觉得胸口好闷,用尽全力的深吸一口气。
与此同时,这道光瞬间浓烈了起来,瞬间吞噬了在这黑暗中的我。
等我睁开眼的时候,我看见我妈正搂着我,我爸还有小宝儿,正着急的围着我。而我,此刻正坐在家具城门前的台阶上。。。
我猛地大口吸入空气,胸腔里堵着的窒息感一点点散开,黑洞般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被白光冲散,铁链拖拽的刺耳声响也一并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把眼皮沉甸甸地掀开,入目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是户外晃眼的自然光,耳边不再死寂,取而代之的是家人慌乱又关切的说话声。我妈胳膊紧紧圈着我的后背,掌心一遍遍地轻拍着我的后背,眼眶泛红,声音还带着没压下去的慌张:“可算醒过来了,吓死妈妈了,怎么好好走着路突然就晕过去了。这是累着了还是怎么着了?!这中午没少吃啊!”
我爸则半蹲在台阶旁,眉头紧紧拧着,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脉搏,语气满是后怕:“刚才还好好的在家具城看东西,这刚出门你直接往台阶下栽,还好我伸手拦了一把,这要是栽到台阶上,大门牙都得磕掉了。”
身旁的小宝儿也扒着我的胳膊,小脸上焦急的模样。看到我醒来,转身就跑了,不知道干嘛去了。
我后背贴着冰凉的石阶,风轻轻拂过脸颊,先前坠入黑洞的恐惧、孤身一人的惶恐全都烟消云散。之前梦里孤立无援无人回应的绝望,此刻被一家人围在身边的暖意裹得严严实实。
我缓了缓发昏的脑袋,喉咙干涩得厉害,望着眼前真切的家人,抬手轻轻拉住我妈的衣袖,声音还有些虚弱沙哑:“妈。。。我刚才好像做了个特别吓人的梦。。。”
我妈把我往怀里又搂紧了些,顺着我的头发安抚:“没事啦没事啦,醒过来就好,是不是太累低血糖了?你先歇一会儿,要是还不舒服咱们就去附近的卫生所看看。”
夕阳落在几个人身上,刚才那场坠入黑暗的惊魂幻境,终究只是昏厥时一场吓人的噩梦而已。
小宝儿这会儿也跑了过来,手里拿了一瓶水递给我。呼哧带喘的说:“赶紧喝了!吓死个人了!”
我接过水咕噜咕噜的喝了几口,瞬间感觉好多了。
我想,我可能是贫血又犯了。坐在台阶上缓了一会儿后,眼看着天快黑了,我就站起来,想催我爸赶紧开车带我们回家了。
我妈还是有些不放心。她跟我爸商量着去附近医院看一眼再回家。因我们回去路途遥远,怎么着也得开个两三个小时,生怕我路上有什么不舒服,没有地方去找医院。我爸想了想,同意了。
虽然我一直在跟他们俩说,我没事儿,我没事儿。但是他俩都不理我。跟附近的商户确认了一下,最近的卫生所,我爸就带开车带着我们赶了过去。
就在马上到卫生所的时候,大路上迎面迎来了一个三轮车。这个骑三轮车的,不是别人,正是今天在饭馆里的那个大叔。我指了指那个大叔,我爸和我妈看到之后,也有些纳闷儿。他不是骑着三轮车帮着那个白发女人把两袋白面送回家了吗?怎么这会儿又跑到医院附近来了呢?
我爸一脚刹车,把车子停在了路边。我爸将胳膊探出车窗,不挥动了几下,朝着那个大叔喊着:”大哥,大哥!“
大叔听见我爸叫他,抬起了头。他的表情很复杂,除了一脸的疲惫。。。竟然还有些许的悲伤。。。
那个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色已暗了下来。因为光线不好,大叔眯着眼睛看了看,才确认是我爸爸。他快速的蹬了几下三轮车的车镫子,将车骑到我们车旁。
“你们。。。你们。。。怎么还没回家啊。。。”大叔看见我爸之后,有些慌乱的问道。
“没有,我们带丫头去趟医院,孩子有些不舒服。我问您一下,卫生所离这里还远吗?这个方向对吗?”我爸问。
大叔点了点头,回身用手指了指前面的路口说道:“直行,下个路口右拐,还有一百多米就是卫生所。”
就在大叔回头的一瞬间,我将头伸到了车窗外,我的本意是想和他打个招呼,但是没想到,眼前的一幕,把我吓得够呛。
我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大叔骑的三轮车斗里,坐着一个人,一个红头发的人。虽然这个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但是那红,还是异常的刺眼。
不对!当我眯着眼睛,再仔细看的时候,我发现,这个人并不是红头发,而是白发里冒出的鲜血。那红不是头发的红,而是血淋淋的血红。只见这个人,表情呆滞,两只眼睛空洞无神。她头上的鲜血正在一滴一滴的从额头上滴落。
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受伤的人,正是今天中午见到的那个白发女人。很明显,此时的她受了很重的伤,莫不是又被她儿子给打了吧?!
此时,我想不通的是,大叔既然带她来这边,肯定是去医院看伤的。但是她头上的伤都没有包扎,怎么就要走呢?难道是因为经济困难,没有钱了?
别说,这一刻我还真有点心疼这个女人,虽然她有些固执,不听劝。但是她真的是命运悲惨的一个可怜女人。看着她头上的伤,我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的,和那天夜里她男人显现在我面前时候是一样的。。。
我指着那个受伤的白发女人问那个大叔:“大叔,您是带着阿姨来看伤的啊?她头上那么大的伤口为什额不包扎一下啊!好多血啊!都流了一车。。。”
“什么?你说什么?谁?谁受伤了?!”大叔惊恐的回头看向三轮车斗里。
难道天色暗了,我看错人了,我眯着眼睛又仔细的看了看。没错啊!我说::这不是今天见到的阿姨,跃跃他妈吗?!”
我话音未落,大叔嗷的一声尖叫,直接从三轮车上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