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辰刚踏进省委袁守一的办公室,迎面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呵斥。
“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啊?!”袁守一猛地一拍桌子,眼眶熬得通红,整个人就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平时请个假也就罢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常委会召开在即,任命公示就在眼前!
你不好好在部里守着、在昌州待着,你跑那么远去干什么?
东极岛?你还真有闲情逸致去看日出!你知不知道刘书记急得一晚上没合眼,差点没派直升机去海里捞你!”
袁守一虽然跟杨辰不对付,但在杨辰面前还算维持着领导的体面,很少像今天这样失态。
杨辰神色未变,垂首站着,态度端正:“袁部长,是我考虑不周,本想着这几天单位人多眼杂,想避避嫌,就躲的远远的,请领导批评。”
“避嫌?这又什么好避嫌的!”袁守一气呼呼地说道,然后又强忍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手表,深吸一口气说道:“行了,别在这跟我检讨了。赶紧跟我走,刘书记已经等着了。”
“好的。”杨辰点头跟上。
能让省委一把手急成这样,事情的严重性肯定远超杨辰的预料。
两人穿过静谧的走廊,来到刘心怀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
刘心怀脸色阴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极度压抑的怒气。
见杨辰进来,刘心怀抬了抬眼皮,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温和的笑容,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位置。
“坐吧。”刘心怀声音有些沙哑。
袁守一在后面轻手轻脚把门关上,然后站在旁边,连坐都不坐。
刘心怀没说话,直接把面前一张用彩色打印出来的网页文件推到了杨辰面前:“小杨,你是专业搞宣传,应对网上的舆情你也比较拿手。
你看看这个,看看人家是怎么说咱们的。”
杨辰双手接过材料,目光落在第一行,瞳孔便微微一缩。
这是某个号称独立的新闻媒体网络版,最喜欢对国内的某些事件进行深度报道。
这篇就是这样,硕大标题格外醒目《皇帝下乡,不过如此》。
杨辰迅速向下看去。
文章的内容极其辛辣尖刻,打着调查记者的名义,深度扒开了昌州某县连续几年总投资数亿元的水利防汛工程。
文章以详细的事实和数据,直指该工程在申报和宣传时大肆夸大工程效果,虚构工程量,实际完工项目偷工减料,不仅是典型的“形象工程”,还涉嫌项目造假和骗取补贴资金。
杨辰有些不解,如果是曝光基层水利项目造假,但这跟刘心怀没多大关系,完全可以推给省水利厅和地方,责令他们处理即可。
真正致命的,是文章中间偏下的位置配了一张高清图片。
那是一张刘心怀前两天冒雨视察该水利工地的照片。
画面里,天空中飘着雨,脚下是泥泞不堪的土路。
画面上的刘心怀正在挥斥方遒,似乎在说些什么。
关键是他的身后,有四个不同的人,高度不一、前前后后给他打了四把伞,严严实实地为他遮挡着风雨,而那四个人员个个都被雨水淋得湿透。
更要命的,周围的人鞋上全是黄泥,有的甚至把裤腿都高高挽起,刘心怀脚上黑色皮鞋却滴尘不染,还露出了洁白如雪的袜子,也是一个泥点都没有!
整张照片构图极佳,抓拍角度刁钻到了极点,泥泞的环境与个人的光鲜亮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说是视察民生项目,却摆的排场如此之大,更显的极为荒诞。
而在文章的结尾,作者用冷嘲热讽的语气写道:“古有圣贤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今有封疆大吏视察泥淖皮鞋不沾尘。四个人的伞遮得住雨,却不知遮不遮得住这滔滔民意?皇帝下乡,怕也不过如此吧!”
杨辰看完,后背也隐隐出了一层冷汗。
这文章写的极为刁钻,角度清奇,照片一旦彻底引爆,必将对刘心怀的政治生命造成严重的影响。
刘心怀冷笑一声,声音透着隐隐怒火:“文章是昨天挂出来的,短短的两个小时,浏览量已经超十万,京城那边好几个人都打电话对我表示关心,实际上就是幸灾乐祸。”
袁守一在一旁解释道:“其实是角度抓拍的问题。
我问了问现场情况,那天视察,下车的地方铺了临时木板,后来雨太大,走的人多了,木板看不到了,木板又比较窄,其它人都是在后面或两边,脚上的泥显得比较明显
至于四个人打伞,这个也是角度问题,实际上只有两个人在为刘书记打伞,另外两位离的稍远,根本不是网上说的那样!”
“你跟我解释有什么用?去跟那十万网民解释,去跟上面的领导解释,你看他们信不信?!”刘心怀猛地提高了声音,显然怒不可遏。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情绪,看向杨辰,眼神中透着一股罕见的焦虑:“小杨,实不相瞒,我和守一同志一看到报道,就动用了所有关系去交涉。
乔部长那里、京城宣传口的领导、甚至这个网站的主管部门,能找的我全找了!
但对方油盐不进,咬死了他们这是履行社会监督、独立客观报道,死活不肯撤稿。”
说到这里,刘心怀死死盯着杨辰:“杨辰,你是管舆情处置的,再加上你手段多,路子野。
现在必须把这个报道撤下来,你先告诉我,怎么办?”
杨辰看着报道,面不改色,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着。
这篇报道明显是冲着刘心怀来的,背后也一定非常有力量,不然的话不会刘心怀出面,都撤不下来。
问题恰恰棘手在,对方也是官方媒体,这下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