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一声钟响从白钦的右眼深处传来。
不是从外界，是从那枚正在缓缓转动的金色时钟光环中心，像有人在时间的尽头敲响了一口被遗忘了千万年的古钟。
声波从她那扩散开去，穿过硝烟，穿过废墟，穿过那片还在燃烧的战场。
白钦的右眼里，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开始倒退。不是转动，是倒退。
秒针、分针、时针，三根指针同时向反方向跳动。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疼痛，是那种在承受巨大重量时，身体会本能地发出的颤抖。
咚——
第二声钟响。
废墟上空，那些还在飘散的硝烟开始倒流。
不是被风吹散，是像有人按下了倒放键，那些原本向天空升腾的浓烟开始向地面沉降，从一片片的烟云缩成一缕缕的烟柱，从一缕缕的烟柱缩成一个个还在燃烧的火点。
那些火点在倒流中熄灭了，从燃烧的焦黑变回还在发红的炭，从还在发红的炭变回刚刚被点燃的火焰，然后熄灭。
咚——
第三声钟响。
那些被炮火炸碎的残骸开始倒流。碎石从远处飞回来，在空中拼回原来的形状，嵌回原来断裂的墙面上。
那些被震碎的玻璃从地面上跳起来，碎片的边缘在空中重新熔合，拼成完整的窗户，嵌回窗框。
那些被激光烧融的金属从地面上剥离，从液态变回固态，从扭曲变回平整。
张馨叶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正在倒流的硝烟，看着那些正在复原的废墟，看着那些从地面上跳起来、在空中重新拼合的玻璃碎片。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咚——咚——咚——
钟声越来越密。
白钦的右眼里，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越转越快，快到她能看到那枚光环的边缘在摩擦、在冒烟、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层幽蓝色的星光在她体表明灭，那些在她体内流转的星辰速度时快时慢。
她的左臂上，那层纯黑色的虚空之力正在从裂纹中渗出，像墨水滴入清水。
“小白。”张馨叶的声音有些涩，白钦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穿过硝烟，穿过废墟，穿过那片正在复原的战场，落在远处那些正在从掩体中探出头来的幸存者身上。
那些人的衣服上还有血迹，脸上还有泪痕，但他们活着。
那些刚才还在废墟中呻吟的伤员，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些刚才还在担架上昏迷的士兵，睫毛在颤抖，正在从梦中醒来。
白钦的右眼里，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还在倒退。
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牢大。”艾尔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了。”
白钦没有回答。
她的眼角溢出一丝血。
但她不能停。
还有很多人没有醒，还有很多人在等她。
“小白！”张馨叶的声音拔高了，那双手着急的挥着手，“你听到我说话了吗？你在流血！”
白钦抬起手，指尖触到自己的脸颊。
温热的、湿润的液体从她的眼角中流出来，顺着脸颊低落下去。
咚——咚——咚——
钟声还在响。
白钦的右眼里，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已经转到了她从未见过的速度。
快到她看不清那三根指针的轮廓，快到她只能看到一圈模糊的金色光晕在她瞳孔深处燃烧。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不是视线变暗，是她能看到的东西太多了。
那些死去的、正在从死亡中倒退回来的生命，他们的意识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盏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我只是想让你们都活着……”白钦的声音很轻。
张馨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想要捧着白钦的脸，但她连飞起来都做不到。
白钦的眼睛还在亮着，右眼里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还在转。
“够了。”一个声音从废墟的上空传来，苍老、疲惫，带着一种白钦从未听过的、像是在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时的温柔。
白钦抬起头，看到那道半透明的、由光芒凝聚而成的人影悬浮在废墟上空。
地球意志。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凝实了一些，露出那张和白熙有几分相似的脸。
“你已经把能救的都救了。”地球意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那些救不回来的，不是你不够强，是他们……早就不想回来了。”
白钦的手垂在身侧。她的右眼里，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还在转，但比刚才慢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耳边回响着钟声，最后一声余音还在空气中回荡，然后消散。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片正在复原的废墟。
硝烟散了，火焰灭了，那些碎裂的玻璃拼回了窗框，那些崩塌的墙面重新砌起。
远处，那些还活着的人正在从掩体中走出来，仰着头，看着那道悬浮在废墟上空的、半透明的、由光芒凝聚而成的人影。
“谢谢。”白钦的声音很轻。
地球意志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灰，还有一种白钦读得懂的、像是在说“你长大了”时的释然。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光点，在晨光中飘散。
“你的路还很长。”地球意志的声音从那些飘散的光点中传来，“走下去。”
白钦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在晨光中飘散。她的右眼里，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已经停止了倒退，重新开始向前转动。
不快，不慢，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钉子。
“我没事。”白钦的声音有些涩，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转瞬即逝。
“你们要加油。”
张馨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催动全身的圣法气，需要去摸到那个人。
远处的废墟上，那些还活着的人正在从掩体中走出来。
他们仰着头，看着那道正在半透明的、仿佛由宇宙凝聚而成的人影。
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看着脚下那些正在复原的废墟。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还有那些还没有完全消散的、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光点在空中飘散。
白钦猛地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眸穿过硝烟，死死盯着她刚刚撕开的那道空间裂缝。
那道裂缝的边缘还在微微颤动，银白色的光纹在空气中缓缓流转，像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
她正准备回去帮忙，战场、战友还在和那边，她不能把他们丢在那里。
她的右眼里，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又开始加速了。
可是有两道一黑一白的身影从那里面飞了出来，不是自己飞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扔出来的。
那道白色的身影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那柄长枪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面上弹了两下。
那道黑色的身影飞得更快，像一颗出膛的炮弹，黑龙在半空中试图调整姿态，但那股力量太大了，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刚刚复原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碎石四溅。
“墨阳兄。”白钦轻呼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从坑中站起来的黑色身影上，他的身上有被紫绿色灵能灼烧的痕迹，那层暗色的能量上有好几道深深的裂纹。
但他还站着，那柄黑色长剑还握在他手里。
可是下一刻，一道寒芒从那道空间裂缝中射出，快到白钦的右眼里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都没来得及加速。
那道寒芒从她的腹部贯穿，从她的后背穿出。
噗嗤！
那是骨刺刺入血肉的声音，在那片安静的废墟上空格外清晰。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张馨叶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大了，瞳孔收缩成针尖，她的嘴唇张开，但发不出声音。
白熙的手从白钦的腰侧滑落，那双手在半空中僵住了，像是在确认自己摸到的是不是真的。
琳站在那，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里映着那道贯穿白钦腹部的骨刺。
白钦的幽蓝色身躯在那道骨刺贯穿的瞬间闪烁了几下，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那些在她体内流转的星辰速度慢了下来，有几颗甚至暗淡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道从自己腹部穿出的骨刺——紫绿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还在流动的、像液态水晶一样的灵能。
骨刺的尖端还在往下滴着幽蓝色的光点，那是她的星力，是她的血。
“呃。”白钦的声音很轻。她抬起头，看着那道空间裂缝的方向。
一个女王从里面钻了出来。
它的身体比之前更大了，那层紫绿色的水晶铠甲覆盖了它的全身，从头部到脚趾，没有一丝缝隙。
它的背后长出了一对半透明的、像蜻蜓一样的翅膀，翅膀的边缘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流转。
它的头部那四只复眼已经融合成两只，那两只眼睛是紫金色的，瞳孔深处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疯狂转动。
它的身体看上去很艰难——那道空间裂缝对它来说太小了，它的肩膀卡在裂缝边缘，它的翅膀被裂缝的边界挤压变形。
但它还是挤过来了。
它在裂缝的另一边，显然已经完成了意志化。
“星！”叶墨阳飞到白钦旁边，眉头紧紧皱着。
他的目光落在白钦腹部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又落在那道正在从裂缝中挤出来的女王身上。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指节泛白。
“我没事。”白钦的声音很轻。她的手伸到腹部，握住那道贯穿自己的骨刺。
那层幽蓝色的星光在她的手指上凝聚，在骨刺的表面上灼烧出细碎的、滋滋的声响。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拔，那道骨刺从她的腹部抽出来，带出一蓬幽蓝色的光点。
她随手把骨刺丢掉，那根紫绿色的骨刺砸在地面上，弹了两下，化作一滩还在冒烟的液体。
“把它赶回去。”白钦的声音很轻，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从裂缝中挤出来的女王身上。
叶墨阳点了点头，做出起手式。
那柄黑色长剑横在他身前，剑锋上的黑暗元素在跳动，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黑洞。
白钦抬起光星，做出起手式。
那柄长剑的剑身上流淌着幽蓝色的光纹，剑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下一秒，白钦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堆银白色光点在那里飘散。
那些光点在空气中闪烁了两下，然后熄灭。
叶墨阳发出一声龙吼，那道漆黑的龙形虚影在他身后浮现，它的翅膀展开，尾巴绷直，那双金色的竖瞳盯着那只女王。
他的身影像是子弹一样飞出，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拖出一道黑色的残影。
女王同样发出了尖啸，那声音在空气中炸开，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炸开。
那道紫绿色的灵能从它的体内涌出来，在它身体周围凝聚成一层还在流动的、像液态闪电一样的护盾。
那护盾上有无数细小的电弧在跳动，每跳一下，空气中就弥漫开一股臭氧的味道。
白钦出现在它后面，光星被她横在身后蓄力。
那柄长剑的剑身上凝聚出一层比之前更厚的幽蓝色星光，那些光芒在剑锋上跳动。
她的右眼里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疯狂转动，快到她能看到那只女王身上每一处护甲的薄弱点。
她从它背后斩去，剑锋划出一道幽蓝色的弧线，朝它的颈部劈去。
女王背后突然张出一只带利刃的手，那只手从它背部的甲壳中破出，上面流转着紫绿色的光芒，五指张开，掌心的利刃朝白钦的光星抓去。
那只手挡住了白钦的攻击，剑锋劈在它的掌心上，炸开一团幽蓝与紫绿交织的火花。
正面，女王双手交叉在身前，那层紫绿色的灵能在它的前臂上凝聚成两面厚厚的水晶盾牌。
叶墨阳的长剑劈在臂刃上，炸开一圈暗色与紫绿交织的能量波纹。
那两把臂刃在黑暗元素的侵蚀下出现裂纹，但还没有碎。
“就是现在！”白钦大喊一声。
她的右眼里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转动，不是停了，是在等，在等叶墨阳的回应。
“呃啊啊啊！”叶墨阳扯着嗓子喊道。
他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那道黑龙虚影在他身后猛地展开翅膀，那双金色的竖瞳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极致。
白钦和叶墨阳同时开启了领域。
璀璨的星空从白钦的脚下展开，那片星空从她站立的位置向四周扩散，覆盖了女王身后的所有空间。
那些星星在那片星空中亮起，每一颗都在旋转，每一颗都在燃烧。
暗无边际的黑暗从叶墨阳的脚下展开，那片黑暗从她站立的位置向四周扩散，覆盖了女王身前的所有空间。
那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片星空和那片黑暗将中间的紫绿色身影包住了。
那只女王的尖啸在那两道领域展开的瞬间被掐断了。
它的身体在那两道领域的夹击下僵住了，它身上的紫绿色灵能疯狂跳动。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半空中。
那片星空和那片黑暗也在她们消失的瞬间收缩，从覆盖半个废墟缩小到覆盖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从覆盖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缩小成两个拳头大小的光点，然后熄灭。
全场寂静。
只有那只昏迷的二十一神主，那柄长枪断成了两截，散落在它身边。
她的qc里，陆沉的声音在呐喊：“什么鬼？你们人呢？还有一只女王啊！总不能我上吧！”
“……陆沉大人，您是唯一在场的神主了。”通讯频道里，一个技术员的声音怯怯地响起。
陆沉沉默了。
那片战场上，只剩下一片安静的白钦刚才站立的位置。
地面上还有那根白钦丢掉的骨刺化作的液体，还在冒着紫绿色的气泡。
叶墨阳砸出的那个坑还在，坑的边缘还有暗色的能量在跳动。
没有人说话。
那些幸存者抬起头，看着那片已经什么都没有的天空，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
没有人知道那道裂缝的另一边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片星空和那片黑暗会把那只女王带到哪里。
张馨叶站在那里，看着白钦消失的方向。
她的手上还有白钦的血——不，那不是血，是幽蓝色的光点，在白钦腹部被贯穿时溅在她手上的。
那些光点正在她的指缝间缓缓熄灭，像一只只垂死的萤火虫。
她的手在颤抖。
白熙蹲在地上，她的手撑在地面上，指尖插进碎石里。
她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声音，她在忍。
琳站在她身边，眼睛死死盯着白钦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每次都没有发出声音。
“她不会有事。”张馨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
她的手指攥紧了胸前那枚十字星吊坠，那枚吊坠在她掌心发着微弱的光。
白熙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有泪，有光。
“她答应过我的。”张馨叶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泪，有笑，还有一种白钦读不懂的、像是在说“我相信她”时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