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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钦抬起缠满绷带的右手,手指微微张开,朝她挥了挥。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在洞口试探着伸爪子。

她的银灰色长发从肩头垂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许久未见了,冰姐。”白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她的左眼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那是她从心底里露出的笑容。

她想起以前,霜月还是她的上司的时候,在训练场上把她摔得七荤八素,然后蹲下来,伸出手,问她“还能不能打”。

那时候霜月的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白钦读不懂的、像是在看一块还需要反复捶打的铁坯时的专注。

霜月快步走到白钦面前,蹲下来。

那道银白色的马尾从她肩头垂下来,在她弯腰的时候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从白钦裹着纱布的右眼扫到缠满绷带的双手,从缠满绷带的双手扫到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上。

她的嘴唇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你怎么这样了?”

她的手抬起来,想碰白钦的脸,又缩了回去,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有没有事?”霜月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白钦用右手抚在右眼的纱布上,那道纱布从她的眉骨一直缠到颧骨,边缘有细密的、银白色的光点在跳动。

她的手指在纱布上轻轻按了一下,那道从纱布下面渗出的血痕已经擦掉了,但还是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淡淡暗红色。

“我很好,这都是小伤。”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这还是小伤吗?”霜月的声音拔高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琳,那双眼睛里有焦急,有心疼,还有一种白钦读不懂的、像是在说“你怎么不管管她”时的责怪。

“琳大人,你看看她。”

琳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银白色的长发从她肩头滑落。

她的目光落在白钦身上,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里有光,那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白钦读不懂的、像是在说“我也拿她没办法”时的温柔。

“她身上的伤不是我们能治疗的,只能让她自己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这……”霜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其他人的目光也暗淡了下来。

苏鹏低下了头,沈永顺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只橘猫从苏鹏脚边走开,跳上长椅,蜷缩在白钦旁边,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臂。

“这里这么热闹?三个部长加上琳大人。”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男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夜辰司制服,剪裁合体,肩章上绣着银色的纹章,领口有一道窄窄的红边,表明了他的身份——他也是一位部长级的干员。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在他走动的时候轻轻晃动。

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像两块被磨平了的石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白钦读不懂的、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时的光。

众人看去,发现来人是季长空。

他是夜辰司的分部长之一,和苏鹏、沈永顺同级。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过,从苏鹏身上扫过,从沈永顺身上扫过,从霜月身上扫过,从琳身上扫过。

他的嘴角弯着,那弧度里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在说“你们在搞什么名堂”时的促狭。

“长空你怎么来了?”苏鹏抬起头,那道冰花在他鼻尖上融化,化作一滴水珠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

他没有擦,让它流。

季长空摊开手,那动作有些夸张,像是在舞台上表演的演员。

“拜托,这里聚集这么多高层,是个人都好奇吧。想看看是什么让你们聚集在这……”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的目光在白钦脸上停住了。

那道银灰色的长发,那只裹着纱布的右眼,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

季长空的嘴唇开始颤抖。

“我超。”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瞪得溜圆。

“星星星……星大人?!”季长空化身“呐喊”,尖锐的叫声在院子里回荡。

那只橘猫被他吓了一跳,从白钦腿上跳下来,跑开了。

孩子们也被吓了一跳,停下手中的游戏,看着这个突然尖叫起来的叔叔。

“安静点,这里是福利院,在小朋友面前像什么样子。”琳凭空敲了他一下。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去的,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季长空疼得龇牙咧嘴又不会真的把他敲晕。

“对,对不起琳大人,我有些惊讶。”季长空捂着被敲的地方,声音闷闷的。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他的嘴角弯着。他看着白钦,那道深紫色的眼睛里有光。

“什么情况,这么热闹呢?”这时又走进来一个人。

众人一看,是欧阳卿。

他穿着一件夜辰司的普通制服,没有红边,没有特殊标识,和他的身份相符——他是暗刃特别行动队的人,和季长空这些普通夜辰司干员有着不同的等级体系。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过,从苏鹏身上扫过,从沈永顺身上扫过,从霜月身上扫过,从琳身上扫过,然后落在白钦身上。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我超!”他叫了起来。

那声音比季长空小一些,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什么鬼?”欧阳卿的副队长周琴也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夜辰司制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面容清秀,但那道从她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杀气。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过,从苏鹏身上扫过,从沈永顺身上扫过,从霜月身上扫过,从琳身上扫过,然后落在白钦身上。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我超!”她叫了起来。

那声音比欧阳卿小一些,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走在最后的魏琦一脸懵逼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夜辰司制服,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她的目光也在院子里扫过,从苏鹏身上扫过,从沈永顺身上扫过,从霜月身上扫过,从琳身上扫过,然后落在白钦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两个字在他喉咙里打转,但没有叫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那些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这群大人。

那只橘猫从草丛里探出头来,喵了一声。

银杏叶还在飘落,一片接一片,落在苏鹏的头上,落在沈永顺的肩上,落在白钦的腿上。白钦低下头,看着那片落在她膝盖上的银杏叶。

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叶脉清晰,边缘有细密的锯齿。

她伸出手,用缠满绷带的手指拿起那片叶子,举到眼前,看着它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你们……”白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她的左眼从那片叶子上移开,落在季长空脸上,落在欧阳卿脸上,落在周琴脸上,落在魏琦脸上。

那道银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别来无恙啊。”白钦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那双银灰色的左眼里有光在流转。

她坐在长椅上,银灰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那枚吊坠在她领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芒。她的右眼还裹着纱布,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朝周琴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在洞口试探着伸爪子。

“哇!”周琴直接哭了出来。

那道从她眼眶里涌出来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深黑色的夜辰司制服上。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干净,干脆不擦了,任由它流。

她的嘴唇在颤抖,鼻头红红的,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

她是白熙的闺蜜兼辅助她的副队长。

在这后来的几个人里,她和白钦的关系是最好的。

白钦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扛起了副队长的担子,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一边在训练场上把自己往死里练。

她的黑眼圈不是今天才有的,是从白钦失踪的那一天起就长出来的。

“你是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啊!”周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砂纸。

她用手指着自己的黑眼圈,那道暗青色的痕迹在她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边缘有些发紫,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失踪后我们队长那是神不守舍的啊!几乎所有的队长事务都是我处理的啊!你看看我这黑眼圈!”她又往前迈了一步,脸几乎凑到白钦面前。

白钦能看清她眼角那道还没有完全干的泪痕,能看清她鼻翼两侧细密的汗珠,能看清她眼底那片深深的黑。

“对……对不起。”白钦的声音很轻。她的左眼垂了下来,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又松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道歉什么。

道歉她走了十年?道歉她让她们担心了十年?

周琴的哭声还在继续,她的眼泪还在流。

苏鹏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她没有接。

沈永顺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她,她没有接。

她自己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院子里的气氛安静了片刻。

那些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这群大人。

就在众人想问白钦这些日子去哪了的时候,一道黑色的裂缝凭空出现在院子中央。

那道裂缝从地面延伸到半空,边缘有暗色的能量在跳动,像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

那裂缝里透出的气息让院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不是恐惧,是本能,是生命在面对远超自己的存在时,身体会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的、最原始的警觉。

三个人从裂缝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晓,淡粉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后,发梢处颜色逐渐晕染成虹彩,从粉到紫、从紫到蓝,像黄昏时天边最绚烂的云霞。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军装,没有肩章,没有徽章,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久居上位者的威严,让在场的人都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

她扫视了众人一眼,目光从苏鹏身上扫过,从沈永顺身上扫过,从霜月身上扫过,从琳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白钦身上。

那双虹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专注。

跟在她身后的是叶墨阳和庄丽娟。

叶墨阳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帝国军装,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但左臂还吊着绷带。

庄丽娟跟在他后面,白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身上的军装皱巴巴的,左肩的肩章歪了,像是刚从战场上被拽回来的。

她看到白钦,眼睛亮了,想开口喊她,但看到晓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白钦站了起来。

那道裹着纱布的右眼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缠满绷带的双手垂在身侧。

她看着晓,看着那道淡粉色的、从裂缝中走出来的身影,背脊挺得笔直,脚跟并拢,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军礼。

“战争从未结束,那边还需要我们。”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例行报告。

她的目光落在白钦脸上,在那道裹着纱布的右眼上停留了片刻,在那双缠满绷带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你好好养伤。近期会有个神主会议,记得参加。”她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样公事公办,严肃得像一尊雕塑。

“我知道了,晓大人。”白钦点点头,手从眉角放下来,垂在身侧。

她的左眼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晓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从冷漠变成了一种白钦读得懂的、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很在意的人时的温度。

“这次你做的很好。”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样平静。“但是要记住,我不希望你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

她的目光在白钦缠满绷带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我明白了,感谢晓大人关心。”白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晓又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我就说这么多。虫群不会善罢甘休的,尤其是你一次就杀了她两次。”她的目光在白钦右眼那道裹着纱布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

“嗯。”白钦点了点头。

“好,我们走了。”晓抬起手,那五根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捏。

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黑色裂缝重新张开,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叶墨阳还没来得及跟白钦告别,庄丽娟还没来得及跟她挥手,三人的身影就被那道裂缝吞没了。

裂缝合拢,边缘的暗色能量跳动了几下,然后彻底消散。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银杏叶还在飘落,只有那只橘猫还在草丛里喵喵叫。

他们一走,现场那压抑的气氛终于松开了。

苏鹏的背从绷直的状态松了下来,沈永顺的呼吸从屏住的状态恢复了正常,霜月的手指从攥紧的状态张开了。

周琴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不哭了。

“这人是谁啊?”苏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好眼熟啊,总觉得在哪见过。”

他不管怎么回忆,都找不到那个人的样子,但就是觉得在哪见过。

“居然能让小星这样卑微?”霜月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带着一种白钦读不懂的、像是在说“你也有今天”时的促狭。

“我这哪是卑微啊。”白钦的声音有些无奈,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自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好笑,“她是我上司啊。是真的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指。

那手指在纱布下面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

“神主,第一神主。在整个帝国,她的地位仅次于帝皇。”

“神?!”苏鹏的声音拔高了。

他只是看着白钦,看着她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道裹着纱布的右眼。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又合上。

白钦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淡,但那是她从心底里露出来的笑容,像在冬日的寒风中忽然看到了第一朵在雪地里绽放的花。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被银杏叶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裂缝已经合拢了。

但她知道,在那些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在战斗,有人在死亡,有人在等她回去。

院子里又开始热闹了起来。

周琴的哭声终于停了,她从苏鹏手里抢过那包纸巾,从沈永顺手里拿过那块手帕,擦干净脸,擤了鼻子,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到白钦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握住白钦那只缠满绷带的手。

她的手在抖,握得很紧。

“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周琴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白钦看着她,看着那道被她哭花的妆,看着那道从她眼底蔓延到脸颊的黑眼圈,看着她那件被眼泪打湿的制服。

“好。”白钦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