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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断了。

不是自然的安静,是那种所有活物都在屏气的死寂。李子瑜的耳朵在嗡嗡响,他试图捕捉任何一点异响,但什么都没有。

前方第一辆车突然停了。

整个队伍跟着停下来。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也不动了。

方中尉举起右拳——全员停止前进。

“怎么了?”旁边的士兵小声问。

“闭嘴。”李子瑜说。

他盯着左前方一块斜插在地里的巨石。那块石头有六七米高,表面长了一层灰白色的苔藓。苔藓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干掉的血迹。

石头后面有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看到了什么,还是闻到了什么。但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三点钟方向。”前面有人低声报告。

方中尉举起望远镜。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很低:“石蜥,四只。两大两小。”

石蜥。李子瑜听太渊城的老兵提过这种东西。中型凶兽,擅长伏击,皮糙肉厚,但速度不算快。四只的话,以运输队的火力应该能应付。

“能绕吗?”有人问。

“左边是断崖,右边石头太密,车过不去。”方中尉回答,“只能从正前方走。”

“那它们让不让路?”

“看它们吃没吃饱。”

方中尉做了个手势,两个骑兵从队伍侧面绕出去,举着火把慢慢往石蜥的方向靠。

火光晃动着,照亮了巨石之间的缝隙。

李子瑜看见了。

四只石蜥蹲在两块巨石之间的凹地里。它们的体型比他想象中大,最大的那只有两米多长,背上的鳞甲像碎裂的石板一样层层叠起。四只石蜥的嘴边都沾着黑红色的东西——血。它们刚吃过东西。

凹地里还有残骸。不是动物的残骸。

是人的。

骑兵举着火把照了照,然后猛地勒住马,掉头就跑。

“是侦察兵!”骑兵跑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北方基地派出来的侦察兵,至少两个人,已经——已经不剩什么了。”

方中尉骂了一声。

“侦察兵说明什么?”他自问自答,“说明北方基地知道我们要来,提前派了人接应。但接应的人被石蜥吃了。”

“也说明前面的路更危险。”李子瑜说,“如果连侦察兵都过不了乱石滩,运输队更难。”

方中尉看了他一眼。

“你有什么建议?”

“把石蜥引开。”李子瑜说,“它们刚吃饱,攻击欲望不会太强。用声响把它们往东边赶,我们趁机通过。不用打。”

“用什么引?”

“马。”

“马金贵得很。”

“人更金贵。”

方中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头叫过来两个骑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个骑兵解下马鞍上挂的铁壶,里面装了碎石子。他们骑马绕到石蜥东侧,使劲摇晃铁壶。

哗啦啦的声响在乱石滩里回荡,被石头反射得到处都是。

石蜥的头抬了起来。

最大的那只站起身,四条腿撑着笨重的身体,鼻孔翕动着。它看了看运输队的方向,又看了看骑兵的方向。

铁壶又响了一阵。

石蜥选择了更容易追到的目标——两个骑兵。它低吼一声,朝东边跑去。另外三只跟在后面。

“走。”方中尉一挥手。

运输队立刻动了起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李子瑜紧盯着石蜥离开的方向,直到那四个灰色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岩石后面。

两个骑兵在十分钟后追上了队伍。马跑得浑身是汗,骑兵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最大那只追了我们八百米才停。”一个骑兵擦着汗说,“差点没跑掉。”

“跑掉了就行。”方中尉说。

乱石滩总共花了四个小时才穿过去。中间又遇到两次小型凶兽,都是些不成气候的东西,围上来闻了闻就走了。方中尉说这叫“嗅探”,荒原上的小型凶兽靠气味判断猎物值不值得攻击。运输队人多车多,火药味重,这些小东西不敢惹。

但大东西就不一定了。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停下来休整。方中尉在前面找了一处被岩壁围起来的空地,三面有遮挡,只留一个出口,便于防守。

士兵们从车上跳下来,有的靠着石头就睡着了。赶了一夜的路,所有人都困得不行。

李子瑜睡不着。

他坐在车尾,看着第一辆车。幼体的箱子被黑布蒙着,看不见里面。但他能听到一种很轻的声音,像是蛇鳞摩擦金属壁的沙沙声。

它醒着。

研究员坐在箱子旁边记录数据。三个研究员轮班,一个人都不敢离开。

“它吃什么?”李子瑜走过去问。

记录数据的研究员是个年轻女人,戴着厚厚的护目镜,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她抬头看了李子瑜一眼。

“不吃东西。”

“孵化到现在,一点都没吃?”

“对。我们试过生肉、活鼠、甚至虫子。它什么都不碰。”研究员合上记录本,“但它的体重在增加。孵化时是一公斤二,现在已经一公斤五了。”

“不吃东西体重还能增加?”

“所以我说太古凶兽不能用常理去判断。”研究员推了推护目镜,“有一种理论认为,太古凶兽的幼体可以直接从空气中吸收某种能量来维持生长。但这个理论没有被验证过,因为——”

“因为以前没人抓到过活的幼体。”

“对。”研究员看着他,“你就是那个李子瑜?”

“嗯。”

“捅蟒皇眼睛的那个?”

“嗯。”

研究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看起来不像能干出那种事的人。”

“什么样的人能干出那种事?”

“我不知道。反正不是你这样的。”研究员又低下头去记录数据,“你要是没别的事,别在箱子旁边待着。幼体对人类的气息很敏感,靠得太近它会躁动。”

李子瑜退开几步。

他回到自己的车上,靠着车帮闭眼。脑子里一团乱麻——蟒皇、幼体、北方基地、死掉的侦察兵。这些事情绞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他想起太渊城。想起城墙上那些和他一起扛旗杆的士兵。大部分人的名字他都不知道。他们活着还是死了,他也不知道。

不过这些事现在想也没用。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了两个小时。

枯木林比乱石滩更让人不舒服。

下午三点,队伍进入第二片荒原区域。所谓枯木林,就是成片成片的死树。树干灰白,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活像一排排插在地里的骨头。

这些树很高,最高的有二十多米。它们的树冠虽然没有叶子,但枝丫交叉得很密,阳光透不太进来,地面上到处是斑驳的阴影。风吹过来,树枝碰撞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有人在磨牙。

“我讨厌这地方。”旁边的士兵说。

他叫周大鹏,铁骑军的老兵,参加过三次荒原作战。按他自己的话说,“活到今天全靠运气好加腿长。”

“上次我经过这片林子,什么都没遇到。但上上次,一窝蝠猿从树上跳下来,差点把我们小队长的脑袋拧下来。”周大鹏边说边往树上看,“这种地方最烦的就是你不知道上面藏着什么。”

“少说话。”第三个士兵叫陈武,比周大鹏年轻,话很少,一直在擦枪。

“我说话怎么了?紧张的时候说话有助于——”

“嘘。”李子瑜抬手。

前方的车停了。

方中尉没有举拳头,而是翻身下马。他蹲在地上看着什么东西。

李子瑜跳下车,走过去。

地上有痕迹。很新鲜的痕迹。

泥地被什么东西拖过,留下一道半米宽的沟。沟的两侧有爪印,五趾,前窄后宽,指甲的压痕很深。

“什么东西?”李子瑜问。

方中尉没回答,沿着沟痕往前走了十几米。沟痕在一棵枯树前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树干上的抓痕——五道深深的划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三米多高的地方。

它爬上去了。

方中尉抬头,眯着眼睛在树冠的枝丫间搜索。

“看到了。”他说。

李子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离地面大约十五米高的一根粗枝上,有个东西趴在那里。体型不小,至少有一米五长,毛色灰褐,和枯树枝的颜色几乎一样。两只眼睛在阴影里发着黄光。

它也在看着他们。

“鬃猎手么?”方中尉喃喃,“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鬃猎手是平原上的凶兽,怎么跑到枯木林里来了?”

“只有一只?”

“目前只看到一只。”方中尉退回队伍旁边,“但鬃猎手是群猎的,一只出现,附近肯定还有。”

他回到马上。

“全队注意,改成战斗队形。第一辆车和第二辆车靠拢,第三到第六辆车保持间距五米。骑兵分两组,前后各六匹。”

队伍重新排列。李子瑜回到车上,陈武把枪递给他一支。

“你会用吗?”

“基本的会。”

“别瞄太久,这玩意儿震手。开一枪换个位置,不然它们会抓你的射击点。”

“你对鬃猎手很了解?”

陈武把自己的枪上膛。“去年在黄河滩打过一群。十七只,我们十二个人,打了两个小时。活下来七个。”

“什么弱点?”

“肚子。背上的鬃毛能挡子弹,但肚子上没有。打翻了再补一枪就行。”陈武想了想,“还有一个——它们怕火。不是怕光,是怕明火。有火把的话,近距离能逼退它们。”

队伍继续往前走。速度慢了很多,所有人都在注意头顶的树冠。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李子瑜数到了第三只鬃猎手。它们趴在不同的树上,间隔大概五十米,像是有意围了个半圆。

方中尉显然也发现了。他让队伍停下来,骑马在前面转了一圈,回来后脸色很差。

“前面还有。”他说,“至少七八只。它们在盯着我们,但没有下来。”

“它们在等什么?”周大鹏问。

“可能在等我们走到林子深处,包围圈合拢再动手。”方中尉说,“也可能在等头领下令。鬃猎手有首领机制,首领不动,其他的就不动。”

“那首领在哪儿?”

谁也不知道。

又走了十分钟。

第一辆车上的黑布动了一下。

“幼体在躁动。”一个研究员探出头喊。

方中尉猛地回头。“怎么回事?”

“不知道。它突然开始撞箱壁。是不是外面有什么——”

话没说完,一声尖锐的嘶叫从第一辆车的箱子里传出来。声音不大,但频率极高,刺得所有人的耳膜发疼。

马受惊了。十二匹马几乎在同一时间暴躁起来,嘶鸣、跺蹄、拼命挣缰绳。方中尉的马直接前蹄腾空,差点把他甩下来。

然后树上的鬃猎手动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所有的鬃猎手同时从树上跳下来。灰褐色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扑向运输队。

“开火!”

枪声炸响。

李子瑜举枪射击,子弹打中一只鬃猎手的肩膀,它翻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冲。陈武说得没错,背上的鬃毛太厚,子弹穿不透。

他换了个角度,瞄准第二只冲过来的鬃猎手的腹部。这只速度更快,四条腿贴着地面跑,背上的鬃毛炸开像一把灰色的伞。他等了半秒,等它跃起来的瞬间——

砰。

子弹从下方打进去,鬃猎手在半空中抽搐了一下,落地后滚了两圈不动了。

“打腹部!打腹部有效!”李子瑜冲其他人喊。

但喊话在枪声和嘶叫声里被淹没了一大半。

混战。

鬃猎手的数量比方中尉估计的多。不是七八只,是至少十二只。它们从树上、灌丛后面、甚至地下的枯木根洞里冲出来。运输队被困在一条窄路上,前面后面都是凶兽,只能原地死守。

周大鹏在车上用步枪连开了五枪,打倒两只。第三只从他的盲侧扑上来,一爪子掀翻了车上的弹药箱。周大鹏骂着娘,拔出匕首就跟它肉搏。

陈武更冷静。他半蹲在车沿,每一枪都瞄着鬃猎手起跳的那个瞬间——腹部暴露最充分的时机。三枪放倒两只。

方中尉在马上用手枪打。他的射术极准,连续三枪全中头部,一只鬃猎手被打穿了眼眶,惨叫着倒下。

“火把!点火把!”方中尉吼。

有人从车上摸出火把,但手抖得划了三根火柴都没点着。李子瑜一把抢过来,用枪管的余温点燃了布头。火把亮起来的一瞬,离他最近的一只鬃猎手急刹车,四条腿在泥地上刨出四道深沟,然后掉头跑了。

“分火把!每辆车至少两根!”

火把传递开来。火光在枯木林里跳动,把灰白色的树干映成橙红色。鬃猎手开始后退。

但退得不远。

它们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来回走动,低吼着,黄色的眼睛一闪一闪。

“没退完。”李子瑜说,“它们在等火灭。”

“那就走。”方中尉收枪,“趁它们不敢靠近,立刻出发。火把不要灭,车两侧都挂上。走!”

运输队重新启动。所有人都提着心,眼睛盯着两侧的阴影。

李子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虎口震裂了,在流血。枪的后坐力比他预想的大,陈武没骗他。

周大鹏坐在车板上喘气。他的左臂被鬃猎手抓了一道,血糊了半条袖子。

“你不是说活到今天全靠运气好加腿长?”李子瑜撕下一条布帮他绑伤口。

“运气确实好。”周大鹏龇牙,“那玩意儿差两公分就抓到我脖子了。”

“两公分也叫运气好?”

“在荒原上,两公分就是天大的运气。”

队伍没有再停。火把烧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慢慢暗下去,但鬃猎手的黄眼睛也渐渐消失了。方中尉判断是出了它们的领地范围。

李子瑜回头看了一眼枯木林。灰白的枯树在夕阳里像一片坟场。

伤亡统计:两匹马受伤,一个骑兵被咬穿了小腿,周大鹏的左臂,还有一个士兵被掀下车摔断了肋骨。没有人死。

方中尉在前面骂了一路。

“鬃猎手怎么跑枯木林里来了?这片林子我走过四次,从来没见过鬃猎手。”

“是幼体。”李子瑜说。

方中尉回头看他。

“幼体的叫声把它们引过来的。”李子瑜说,“那声音不光吓了马,也刺激了附近的凶兽。研究员不是说幼体会释放信息素吗?它的叫声可能也带某种信号,能吸引周围的凶兽。”

“你是说,我们运着一个会招凶兽的活靶子?”

“差不多。”

方中尉沉默了很久。

“到沼泽地之前还有四十公里。”他说,“我们得在天黑之前尽量多赶路。天黑以后,沼泽地的东西才会出来。”

没有人反对。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最难的一段路还没到。

第十三章

沼泽地的空气是腥的。

傍晚时分,运输队停在沼泽地的边缘。眼前是一大片灰绿色的湿地,水草和烂泥交替铺展,偶尔冒出几个黑色的水泡,啵地一声破开,散发出一股腐烂的臭味。

“有路吗?”李子瑜问。

“有。”方中尉从马鞍上取下一卷旧地图,在车盖板上摊开。地图上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大部分线条旁边标着红色叉号。“铁骑军三个月前派了测绘队来标过路线。能走的只有两条——一条从西侧绕,远,要多走三十公里,大概明天上午才能过去。另一条从中间穿,近,十五公里,走快点四五个小时。”

“中间那条有什么问题?”

“穿过一片沉水区。水最深的地方到腰,车轮可能陷住。而且测绘队标注这里有大型凶兽活动的痕迹。”方中尉的手指点在地图中间的一块区域上,“他们没见到是什么凶兽,只找到了脚印。五趾,脚印长度六十公分。”

“六十公分。”陈武蹲过来看了一眼,“没见过这么大的脚印。什么东西?”

“不知道。测绘队的报告找不到匹配的物种。”

“走西边。”陈武说。

“绕路的话,多的不是三十公里路,是多一个晚上。你忘了蟒皇?”方中尉叠起地图,“研究员说蟒皇三天到一周恢复。我们出发到现在快两天了。它要是恢复得快,现在已经上路了。每耽搁一个小时,被追上的概率就大一分。”

这笔账谁都会算。

但没人愿意先开口选那条近路。

方中尉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李子瑜身上。

“别看我。”李子瑜说,“我又不是指挥官。”

“但你运气好。”方中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用旗杆捅瞎蟒皇眼睛的人,运气差不到哪去。”

“那不是运气,是没得选。”

“没得选也是一种运气。”方中尉翻身上马,“走中间。全队做好战斗准备。马匹全部下鞍,牵着走。车上弹药防水处理,枪管包油纸。”

士兵们行动起来。李子瑜帮周大鹏包他那条还在渗血的左臂,一边包一边说:“你这得缝。”

“缝什么缝,到北方基地再说。”周大鹏用牙咬住绷带的头,另一只手扯紧,“我怕疼。”

“刚才被鬃猎手抓的时候不怕?”

“那不一样。打架的时候肾上腺素顶着,不疼。缝针是冷痛,一针一针送进去,光想想就——”他打了个冷战。

天色越来越暗。方中尉不让点火把。“火光在沼泽地里太显眼,会招来所有东西。全程摸黑走。”

二十岁的士兵小马问:“那怎么看路?”

“贴着前面的车走。实在看不见,用手摸。”方中尉把地图拆成六份,每辆车分一份,“地图上标了安全路线,别走偏了。走偏了掉进深水区,没人捞你。”

队伍进入沼泽地的时候,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李子瑜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前面的车轮碾过湿泥的声音,以及水草被轮子拖断的刺啦声。

空气潮热,蚊虫在耳边嗡嗡叫。脚底下踩的是软烂的泥,每一步都要用力往上拔。好在他坐在车上,不用自己走。但赶车的马走得很吃力,速度极慢。

一公里。两公里。三公里。

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更紧张。枯木林好歹能看见鬃猎手在哪里,沼泽地里,什么都看不见。耳朵是唯一能用的器官。

周大鹏挪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什么?”

“我说,水里有东西在动。”

李子瑜侧耳。

果然。在车轮声和马蹄声之间,有另一种声音——很低沉的,水面被什么东西推开的声响。不是风,不是水泡。是有东西在水下移动。

而且不止一个方向。左边有,右边也有。

“方中尉。”李子瑜低声叫。

“听到了。”方中尉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别停。继续走。”

又走了三百米。水声越来越明显了。不是一两个声源,是很多。它们在队伍两侧平行移动,速度和运输队差不多。

“它们在跟着我们。”陈武说。

“跟就跟。只要不攻击就行。”方中尉说,“别先动手。沼泽地的凶兽很多是领地型的,你不进它的核心区域,它就跟着看看。一旦你先攻击,它会判断你是威胁,然后叫帮手。”

“帮手?”

“沼泽地的凶兽很多是群体性的,陈武。你应该知道。”

陈武不说话了。

队伍继续往前。水声始终在左右两侧伴随,不远不近。

第七公里的时候,沉水区到了。

水漫过了路面。一开始只是脚踝深,很快就到了膝盖。马在水里走得更慢了,车轮不断陷入泥底,需要人下来推。

李子瑜跳进水里,水很凉,冻得腿发麻。他和陈武一人扶着一边车帮,用力推。泥很黏,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着车轮不让走。

“用力!”前面有人在喊。

他咬牙推。左臂还打着夹板,用不上太大力气,只能靠右臂和腰。

第一辆车过了深水区。第二辆车也过了。第三辆车的车轮陷了一半,被四个士兵硬生生抬出来。

第四辆车出了问题。

车轮陷进了一个软泥洞,整辆车往右倾斜,车上的弹药箱哗啦啦地滑下来。一个士兵被箱子砸中,惨叫一声跌进水里。

方中尉带人去捞。

就在这时,左侧的水面突然涌起一个大包。

不是水泡。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下顶上来。水面鼓起来足有半米高,然后哗地一声裂开——

一只巨大的扁平脑袋从水里探出来。

李子瑜看不清全貌。太黑了。他只看到两排发着暗绿色荧光的东西——是眼睛。不是两只眼睛,是两排。左边一排,右边一排,至少六只。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味道。一种浓烈的、刺鼻的腥臭,比沼泽地的腐烂味还要重十倍。

“别动。”方中尉的声音极轻,“所有人别动。”

那个脑袋离车队不到二十米。它浮在水面上,六只眼睛盯着运输队。没有任何声音。

李子瑜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浑身湿透,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水流在变化——这东西的身体很大,大到它在水里的呼吸都会引起水位的变化。

一只眼睛,六十公分的脚印。

不。六只眼睛。

方中尉的嘴唇在动。李子瑜读他的口型——“不在测绘报告里”。

这东西不在任何记录里。测绘队看到的可能只是它其中一只脚留下的印。

时间过得极慢。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那个脑袋一直浮在水面上,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然后第一辆车上传来声音。

幼体又叫了。

这一次的叫声和枯木林里不一样。不是尖锐的嘶叫,而是一种低频的颤鸣,像蜂群震动翅膀的声音。频率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它——水面在震。

六只暗绿色的眼睛动了。

它的脑袋歪了一下,好像在辨别这个声音的来源。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六只眼睛像熄灭的灯一样一只一只没入水中。

但它没走。

水位还在涨。李子瑜感觉水已经到了胸口。不对,不是水位涨了——是这东西在靠近,它庞大的身体推着水浪过来。

“开枪吗?”陈武的声音在发抖。

“不开。”方中尉的声音也在抖,但他仍然在控制,“把第四辆车推过去。现在就推。不管陷没陷,所有人一起推。推过深水区就跑。”

八个人同时扑到第四辆车上。不管了,弹药箱掉了就掉了,先把车弄过去。

“一二三——”

车动了。泥发出吱嘎的声音,车轮从软泥洞里被硬拔出来。

那个东西在水下改变了方向。李子瑜能感觉到——水流变了。

“快。”

推。拼命推。

车越过了深水区,前轮碰到了稍硬的地面。李子瑜的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泥,不是石头。是活的。它在他脚底下动了一下。

他跳起来,从水里蹿到车上。

后面的第五辆车、第六辆车也在拼命推。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水下那个巨物在移动。

最后一辆车过了深水区的时候,水面平静下来。那个东西没有追上来。

方中尉在前面弯着腰喘了半天。

“你说的对。”他哑着嗓子对李子瑜说,“我们运着一个活靶子。”

李子瑜没回话。他蹲在车上,看着身后黑漆漆的水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六只眼睛也好,水下的巨物也好,全部消失在黑暗里。

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沼泽地的后半程在沉默中度过。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尽量放轻。凌晨两点钟,运输队终于走出了沼泽地,踩上了干燥的土路。

方中尉清点人数。三十个人,一个不少。两匹马在沼泽地里折了蹄,不能再走,被解下来放生。

还剩六十公里到北方基地。

“休息一小时。”方中尉说,“天亮以后出发。”

没有人有精力去找遮蔽物了。所有人直接倒在路边,靠着车轮就睡。

李子瑜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云。

周大鹏翻了个身,靠过来小声说:“沼泽地那个东西,你看清了吗?”

“没有。太黑了。”

“六只眼睛。”周大鹏说,“我打了这么多年凶兽,从来没见过六只眼睛的。你说那玩意儿到底有多大?”

“不想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周大鹏翻回去,“但我有个不好的感觉。”

“什么感觉?”

“幼体每叫一次,招来的东西就更大。乱石滩是石蜥,枯木林是鬃猎手,沼泽地是六只眼睛的不明物种。”周大鹏的声音闷闷的,“剩下的六十公里,它要是再叫——来的会是什么?”

李子瑜没回答。

他想到了一个更糟糕的可能性。

幼体不是在乱叫。

它在叫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