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空间,是一条不算太长的甬道,高宽皆逾十丈,地面和墙壁皆由一种非金非玉的灰色石材砌成,表面光滑如镜,刻满了与石门外类似的古老浮雕,但更为精细繁复,描绘的多是上古先民祭祀天地,沟通神灵的场景。
甬道尽头,有微弱的光源透出。
他们谨慎地向前走去,穿过甬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又在瞬间,让三人的呼吸为之一滞,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深邃到令人心悸的黑色海洋。
海水漆黑如墨,粘稠如浆,寂静无波,仿佛一块巨大无比的黑色琉璃,镶嵌在这地底空间之中,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不安的沉寂。
在这片黑色海洋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到难以形容的“树”。
之所以说是树,是因为它勉强保持着树木的轮廓与结构,但其形态,早已超越了寻常树木的概念。
它没有通常意义上笔直的树干和繁茂的枝叶,整体呈现出一种彻底的枯萎状态。颜色是毫无生机的灰黑色,如同被烈火焚烧后留下的巨大残骸。
其根茎粗壮无比,如同一条条虬结的黑色巨龙,纵横交错,相互盘绕绞合,在黑色的海面上方,架构成一张绵延万里,错综复杂的根茎之网。
这些根茎最细的也有数丈粗细,最粗的堪比山岭,它们相互缠绕,形成了一片悬浮在黑色海洋上空的,凹凸不平的陆地或道路。
而在根茎之网的中心,是那棵树枯萎的主干,主干直径难以估量,宛如支撑天地的巨柱,向上延伸,隐入头顶氤氲弥漫,看不清顶端的灰白色雾气之中。
主干同样呈现死寂的灰黑色,表面布满裂痕和瘤节,没有任何枝叶的痕迹。
整个空间死寂得可怕,除了脚下根茎,眼前无边的黑海,头顶弥漫的雾气,以及中央那棵死寂的巨树,再无他物。
神蛮环顾四周,眼中充满疑惑与警惕,低声道:“这里就是仙陵?不是说是上古仙族的墓葬之地吗?怎么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除了这棵……死树。”
殇同样警惕地观察着环境,声音凝重:“传闻仙陵内遍布上古禁制,更有西王母留下的神念封印,危机四伏。之所以看起来空荡,或许是因为真正的墓葬核心并不在此处,或者……被某种力量隐藏了起来。而且,越是强大的存在进入仙陵,触发的封印和危险可能就越可怕。所以即便是魔尊九幽那等存在,也不敢轻易涉足此地。”
柳青云没有立刻说话,他蹲下身,伸手触摸着脚下那冰冷坚硬的根茎,心念微动,伸出一根细小的藤蔓,试探性地向着下方那漆黑的海洋水面伸去。
藤蔓尖端轻轻触及水面。
“嗤——”
一阵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腐蚀声响起,那截藤蔓尖端在接触黑色海水的瞬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解。
更可怕的是,那股湮灭性的力量,竟然沿着藤蔓本体,急速向上蔓延,速度之快,远超柳青云的预料。
柳青云脸色一变,当机立断,并指如刀,瞬间斩断了那截藤蔓。
被斩断的,沾染了黑水的部分掉入海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便彻底化为一股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柳青云手中剩下的半截藤蔓,断口处也呈现出焦黑的腐蚀痕迹,并且那股诡异的湮灭气息还在缓慢地向内侵蚀,他立刻运转功法,将那股气息驱散,才阻止了进一步蔓延。
三人见状,心中寒意更甚。
柳青云的目光再次落回脚下的根茎上,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们刚才走动时,有没有感觉到,踩在这些根茎上,脚下接触的地方会亮起一点很微弱的绿光?”
殇和神蛮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神蛮道:“有,但一闪即逝,我还以为是错觉,或者是这些东西本身的反光。”
“不是反光。”柳青云肯定地说,他让殇再次踩踏旁边的根茎。
殇依言,小心地踏出一步。
果然,在他脚底与根茎接触的瞬间,那灰黑色的根茎表面,亮起了几点极其微弱的翠绿色光点,如同黑夜中一闪而过的萤火。
“等等!”柳青云突然出声,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
殇立刻停住动作,保持踩踏的姿势,只见柳青云俯身,伸出手掌,掌心凝聚起一股吸力,试图捕捉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绿光。
在他的操控下,那几点即将熄灭的绿光,缓缓飘起,虚浮在他掌心上方。
神蛮也好奇地凑近观看,柳青云缓缓摊开手掌,那些细小的绿光在他掌心停留了大约一息时间,便如同受到某种召唤般,向着下方的黑色海水坠落而去。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绿光落入那黑海之后,并未像藤蔓那样被瞬间湮灭,反而像是沉入水底的种子,缓缓向下坠落,最终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柳青云眉头紧锁,眼中思索之色更浓,他并指如剑,灵力凝聚于指尖,小心翼翼地从脚下的根茎上,切下了一小块最表层的茎皮。
随着这层灰黑色的表皮被剥离,更多的翠绿色光点,从中逸散出来,仿佛这枯死的根茎内部,依旧封存着惊人的生机。
柳青云捏着这块小小的茎皮,将其一半浸入旁边静止的黑海水中,另一半则留在手中仔细观察。
只见浸入黑海水中的那部分茎皮,在接触水面的瞬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消散。
而在其分解的过程中,释放出了大片大片的翠绿色光点,如同喷发的微型光泉,纷纷扬扬地沉入黑海深处。
而柳青云手中握着的那部分未接触海水的茎皮,则在绿光逸散后,转眼便化为一撮灰黑色粉末,从他指缝间滑落。
柳青云丢掉手中的粉末,脸色凝重,缓缓说道:“如果我没猜错……我们脚下这整棵看似枯萎死亡的巨树,就是我们要找的无根石。”
“无根石?”神蛮和殇同时惊愕。
“不错。”柳青云点头,目光扫过中央那巍峨的主干,“或者说,是无根石生长后的形态。这些逸散出的绿光,就是它内部蕴含的炁。”
他看向下方漆黑的海水,语气沉重:“只是……它不知为何,变成了现在这副彻底枯萎的模样。而且,这黑色的海水……似乎正在吃掉无根石逸散出的炁,或者说……正在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吸收着无根石的炁源。”
殇沉吟片刻,低声道:“无根石乃天地奇物,自成法则,蕴含无限生机,乃是参悟生命大道的至高神物。按理说,世间极少有东西能直接吸收它的炁源。除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除非这海底,存在着某种与无根石本源相生相克的东西……在源源不断地抽取它的力量,导致了它的枯萎。”
话未说完,神蛮突然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难道是女娲石?!”
这个猜测让柳青云和殇都是一怔。
但殇很快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应该不是。据我所知,现存的五颗女娲石,下落基本明确。宋凌朝有两颗,云姬姑娘体内有一颗,灵界保存着一颗,还有一颗……”
他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神色,看了柳青云一眼,才继续硬着头皮说道:“……还有一颗,在满长安体内。”
“满长安有女娲石?!”柳青云猛地转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憋屈涌上心头,他一把揪住殇的衣领,怒声低喝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殇被柳青云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勉强赔笑道:“这……柳兄,息怒息怒。你当初……也没问过我这个啊。而且这事儿知道的人本就不多,我也是当年在魔尊麾下时,偶然听说的……”
柳青云额头青筋跳动,眉眼间怒意勃发,高声厉喝:“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救云姬,为了寻找灵魂石,差点死在冥界!历经多少艰险!如果我早知道满长安手里就有一颗……”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被命运戏弄的愤懑与后怕,几乎要喷薄而出。
如果早知道,或许很多事情会有不同的选择和结果。
神蛮见状,连忙上前拉开柳青云揪着殇衣领的手,温声劝解道:“好了好了,柳青云,你冷静点。殇他确实不是故意隐瞒的,这种事情本就属于绝密。而且现在云姬姑娘不是已经无恙了吗?事情都过去了,结果也不算坏。眼下我们身处这诡异的仙陵,危机四伏,自己人可不能再起冲突了。”
柳青云冷哼一声,松开了手,但眼神中的怒意仍未完全平息,他并非完全责怪殇,更多是一种对自身无力的愤慨。
殇揉了揉衣领,无奈地苦笑道:“柳兄,当年在生死岛,你联合罗刹坑我的事儿,我也差点没命,咱们这算扯平了吧?再说了,现在咱们可真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同生共死这么多回,算是真正的生死之交了吧?”
柳青云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接着转过身,朝着那巨树主干方向迈步走去,只丢下一句话:“谁跟你是生死之交。”
语气依旧冷淡,但其中的戾气已经消散大半。
殇无奈地耸耸肩,和神蛮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彼此眼中的了然和苦笑,他们知道,柳青云只是嘴硬罢了,这一路走来的生死与共,早已在彼此间建立了难以斩断的羁绊。
三人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沿着脚下纵横交错的巨大根茎,向着海洋中心那棵巨树主干的位置前进。
根茎构成的道路并不平坦,起伏很大,有时需要跳跃跨越巨大的缝隙,下方就是那恐怖的黑色海水,必须十分谨慎。
越是靠近中心,脚下的根茎似乎越粗壮,颜色也越发深邃,那种死寂的感觉也越发浓郁,但与之相对的,偶尔因踩踏而亮起的翠绿色光点,却似乎比外围更加明亮,更加持久。
这个细微的发现,让柳青云心中的猜测更加清晰。
终于,在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黑色海洋的中心区域。
根茎在这里盘绕堆叠,形成了一座高达数百丈,方圆近千丈的根茎之山,而在山的顶峰,便是那直径不知几许,巍峨如山岳的巨树主干。
然而,当三人攀上这座根茎之山,来到主干底部,看清主干中心区域的情形时。
即使以他们的心性和见闻,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只见那巨树主干的底部位置,中心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近乎球形的树洞,洞口的直径至少有十丈,边缘光滑,像是被某种伟力精心雕琢过。
洞壁上交织着无数不断流动的暗金色神纹,这些神纹复杂深邃,每一道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而在树洞的最中央,那由暗金色神纹环绕的虚空之中,静静地蜷缩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形轮廓,但体型极其小巧,仅有一尺来高,如同一个精致的玉雕人偶。
她全身赤裸,肌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宛如羊脂白玉,透过肌肤,可以清晰地看到内部流淌着无数细密如蛛网,闪烁着翠绿色光芒的脉络。
这些脉络如同树木的叶脉,以一种极其玄奥的方式连接,循环流淌着生机盎然的绿色光流。
她双眼紧闭,面容灵秀至极,带着一种神性的静谧,后背脊柱的位置,异常醒目地凸起一排晶莹剔透,流转着氤氲霞光的晶体。
这些晶体大小不一,却排列有序,紧密地镶嵌在她的脊柱上,如同龙之脊鳞,散发出一种非人的瑰丽与神秘光华。
她静静地蜷缩在那里,悬浮在树洞中央的神纹光芒之中,仿佛陷入了沉睡,与周围的枯萎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三人屏住呼吸,呆呆地看着树洞中这不可思议的存在,一时间,连思维都陷入了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