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将竹简展开,开始摇头晃脑地讲授,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如同吟诵一首古老的诗歌:
“所谓炁,乃混沌之根,太虚之本元。生于虚无,先于阴阳,藏于丹元,主生命之根。无形而能生万有,虚灵而可御百骸。”
他的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扫视着教室中的孩子们,当他的视线掠过宋凌朝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之色。
这孩子今日的神态,与往常截然不同。
老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继续讲授:
“而先天之炁,无形无象,无质无体,不可以目见,不可以手触,唯有心悟。想要聚散无形,隐现随心,必先守虚致静,息万念而归真,凝神入炁穴,以元神为驭,以真息为媒……”
他的声音在教室内回荡,如同古寺钟声,悠远而深沉。
宋凌朝听得如痴如醉,这些关于炁的论述,他并非没有听说过,但老者讲得格外透彻明晰,如同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他只觉脑海中许多原本模糊不清的概念,此刻都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忽然,老者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教室最后一排,那个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小男孩身上。
老者手腕一抖,一支毛笔脱手而出。
那毛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中那男孩的眉心,“啪”的一声脆响,墨汁在他额头上炸开一朵黑色的小花。
男孩被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眼神茫然地看着四周,他额头上的墨汁顺着鼻梁流下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滑稽的黑色痕迹。
教室内爆发出一阵哄笑。
老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平淡而威严:“宋未,你来说说,炁的颜色有哪些?”
那名叫宋未的小男孩支支吾吾地站起来,眼神飘忽不定,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耳朵,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炁的颜色……颜色……有……有……”
他的眼睛突然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有红色!”
话音刚落,又是一支毛笔飞了过来,再次正中他的眉心,墨汁在他额头上炸开第二朵黑色小花,与第一朵交相辉映,颇为对称。
“平时不认真听课,就知道打瞌睡!”老者呵斥道,声音陡然拔高,“你!站起来听!”
宋未瘪了瘪嘴,一脸委屈地站起来。
老者手心一招,那两支掉落在地的毛笔便自行飞起,稳稳落入他手中。
他将笔重新放回桌上的笔架,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宋凌朝的旁边,声音温和了几分:“如意,你来回答。”
宋凌朝身侧那个小女孩站起身来,动作优雅而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
“是,老师。”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清冷,却不失礼数。
“炁以先天之分,有元炁混沌色,真炁金色,祖炁黑色;以后天之分,有木炁绿色,火炁红色,土炁黄色,金炁白色,水炁蓝色;以灵炁之分,有紫气、青雷、琉璃等。其中灵炁可随境界衍生更多色彩。”
她顿了顿,微微颔首,“老师,我回答完毕。”
教室内一片寂静,有几个孩子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钦佩之色。
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声音愈发温和:“不错,坐下吧。”
说话间,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宋凌朝一眼,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宋凌朝此刻正看着身侧这个小女孩,心中涌起一股由衷的敬佩,她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却能将这些复杂的炁色分类记得如此清晰透彻,条理分明,一丝不乱。
如意。
他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老者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课堂,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凝重了几分:“而今天所讲的——炁的形态,则决定你们日后衍生的神域。”
此言一出,教室内所有孩子都坐直了身体,连那个站着的宋未都竖起了耳朵。
“都给我仔细听,仔细记。”老者的目光如电,从每一个孩子脸上扫过。
“炁,既可隐于虚冥之间,亦可现于股掌之内。神凝则炁聚,神散则炁游,心定则炁住,心忘则炁融。”
“以聚散之分,炁的形态有五等。”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第一等,氤氲态。如烟如雾,弥漫周身,轻软虚浮,似有若无。此乃入门之境,炁尚未凝聚成形,散漫无章。”
“第二等,流萦态。成丝成缕,缓缓缠绕,如带如絮,流转不息。此乃进阶之境,炁已初具形态,可随心意流转。”
“第三等,凝练态。成团成簇,凝而不散,如珠如丸,温厚沉实。此乃小成之境,炁已可凝聚为实质,可为攻守之基。”
“第四等,化形态。可化龙虎凤鹤,莲华云篆,随心成形,灵动活现。此乃大成之境,炁已可演化万象,变化无穷。”
“第五等……”老者停顿了一息,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虚无态。无形无质,混同太虚,不见其形,唯感其力。此乃至高境界,炁与道合,人法天地。”
教室中落针可闻,每一个孩子都屏息凝神,将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桌台宣纸之上,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他们都明白,这关乎他们未来的成就。
宋凌朝更是听得如痴如醉,完全忘记了记笔记这回事,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老者,瞳孔中倒映着窗外倾入的晨光,仿佛要将老者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烙印在灵魂深处。
老者的目光再次落在宋凌朝身上,见他两眼放光,却一个字都不记,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宋朝生,为何不记笔记?”
宋凌朝这才从那种如痴如醉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站起身,双手规规矩矩地拱于胸前,腰身微躬,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那动作全然不像一个七八岁孩童能够做到的。
他的声音稚嫩,语调却沉稳得不可思议:“老师,您说的,我都记下了。”
教室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孩子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那个站着的宋未更是张大了嘴巴。
老者眉头微皱,目光牢牢钉在宋凌朝脸上。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通透,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老者眼中的不满与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没有再多问,反而平静说道:“你坐下吧。”
这一日的学业结束时,暮色已悄然降临。
孩子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叽叽喳喳地说笑着,朝各自的家中走去,如意被一个穿着青衣的侍女接走,临行前回头看了宋凌朝一眼,那眼神清冷,却似乎比白日里少了几分疏离。
宋凌朝站在教室门口,不知该往何处去。
正当他茫然之际,老者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夕阳的余晖映照在老者清癯的面容上,将他的白发染成了淡金色。
他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方,声音平静而深沉:“随我来。”
老者伸出手,轻轻搭在宋凌朝的肩头,下一瞬,天旋地转,两人便已离开了村落,来到了一座山峰之上。
山峰不高,却极为清幽,山顶有一片平地,建着一座简朴的木亭,亭中设一石桌两石凳,桌上刻着纵横十九道的棋盘,棋子零落,显是一局未尽之棋。
亭旁有一株老松,松干虬曲如龙,松针苍翠欲滴,树龄怕有数百年了。
山间云雾缭绕,如轻纱白练,在暮色中缓缓流淌,夕阳最后的金光从云隙间穿过,洒落在亭中,落在松枝上,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一丝将逝的暖意。
从山顶俯瞰,下方的村落一览无遗,房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灯火渐明,远处是连绵的山峦与蜿蜒的河流,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轮廓。
老者背负双手,立于悬崖边缘,山风吹拂着他的衣袍与长髯,他的目光越过云海,越过山川,望向某个遥远而不可测的方向。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同山风拂过松针:“你此次来,还是为了寻找你父母吗?”
宋凌朝骤然愣住,他万万没有想到,老者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他原本以为老者只是察觉到他今日的异常,却不想对方竟直接看穿了他并非如今小宋朝生这一事实。
宋凌朝沉默半晌,终于拱手下拜:“前辈此言何意?”
老者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声音平平淡淡:“你父母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但你母亲有个妹妹。如意那孩子,便是你姨母上个月送来的。”
宋凌朝心头剧震,那个叫如意的小女孩,竟然是宋朝生姨母的女儿,按照辈分,宋朝生应当唤她一声表妹。
而从老者的话中可以推断,宋朝生的父母,在他年幼时便已离开了,他们去了哪里,为何离开,连老者都不知道。
宋凌朝心念电转,最终决定不再隐瞒,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不瞒前辈,在下并非宋朝生。”
老者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宋凌朝身上,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始终平静无波。
“但在下的父亲,确是宋朝生。”宋凌朝继续说道,声音诚恳而坦荡,“晚辈此番正在领悟神域,不知何故,竟来到此地。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前辈见谅。”
老者的瞳孔微微收缩,他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惊色。
良久,那惊色缓缓褪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他……都已经有孩子了吗?”
老者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云海,声音中满是沧桑,“真是时过境迁啊。”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云雾在山谷间翻涌,如同老者此刻复杂的心绪。
“你叫什么名字?”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温和了许多。
宋凌朝拱手回道:“晚辈宋凌朝。”
“宋凌朝……”老者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宋凌朝身上,眼中多了几分审视,“你说,你在领悟神域?”
宋凌朝点头道:“正是。前辈今日在课堂上所讲授的内容,于晚辈而言,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他顿了顿,微微皱眉,斟酌着词句,问道,“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前辈所言,神凝则炁聚,神散则炁游,心定则炁住,心忘则炁融,这心忘二字,究竟是何意?”
老者没有立即回答,他轻抚颔下长髯,目光从宋凌朝身上移开,望向那片在暮色中愈发苍茫的山川云海。
他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如同从亘古的时光中传来:“心若惊涛,念如奔马,纷纭万象,皆着尘色。唯有无念,方见真如。唯有无念,方得清宁。”
“无念......”宋凌朝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前辈,世间山川流转,人事纷纭,万象繁杂,常人又如何能够做到无念呢?”他的声音中满是困惑。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指向远处,声音很轻:“目遇青山,而知己不在山中。”
老者手指微微移动,“遥观长河,而知己不在河内。”
宋凌朝一怔,似有所悟。
老者的声音如同山间的暮钟,一下一下敲击在宋凌朝心头:“能观照万象者,本就不困于万象。无念者,于念而无念。便如这天地山河,纳藏风云,却不为风云所缚,自在静默,不随境转。”
“物来则映,物去则休。并非心中没有念头,而是不执着于念头。念起即觉,觉之即空,就如你此刻呼吸,便专注于呼吸,你平日行路,便感受脚步。”
“念起不随,境过不留,心不逐境,则炁自安、神自定。”
“观河在河外,望山在山外,观念亦在念外,觉心自离心缚。”
宋凌朝垂下眼帘,静静思索着老者的话,山风吹拂着他的衣袍与发丝,吹来松针的清香。
他再抬眼望向那片山河时,心境已然不同。
那些山依旧是山,那条河依旧是河,山在眼中,亦在眼外,河在心中,亦在心外。
老者望着远方流云,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字字清晰:“无相为体,万象为用。万象不离无相,无相化生万象。不困于形,不滞于念,便是万象归宗,心归本真了。”
宋凌朝浑身一震,那些困扰他许久的迷雾,在这一刻尽数被照亮了。
他所修的无相之术,讲究的是“无象”,他一直以为,“无象”便是没有象,便是空空如也,便是无法凝聚神域的桎梏。
然而老者的话却让他骤然明白,无相,不是没有象,无相,是万象的本源。
就如同“无念”不是心中没有任何念头,而是不执着于念头,同样,“无相”也不是没有任何象,而是不执着于任何单一的象。
无相能够化生万象,能够包容万象,能够超越万象。
风过松亭,松针簌簌作响,宋凌朝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大礼,他的心中,那些困惑与迷茫,尽皆散去。
当他再次直起身时,老者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他的意识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回现实,拉回那条阴阳河,拉回那个雷云密布的夜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