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我?
……求我,别走?
在塞缪尔的印象里,巴巴托斯大人上一次认真地说“求”这个字,是在蒙德狼灾爆发时。
那时祂濒临沉睡,但又不能对处于灾难期间的蒙德子民们置之不管,便呼唤塞缪尔到维拉杜村附近的落日森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地方,将“拯救蒙德”的大任托付给了他。
那时,祂是高天的神明,却因力量消泯无力拯救自己的信徒,这才使用了“求”这个字。
…那此刻又是因为什么?
只是让他别走而已……为什么,要用上“求”这个字?
他低头看向床上那双在窗外月光的照耀下,微微发亮的翠绿色眼睛。
那双眼睛因为醉酒而有些迷离,但塞缪尔能看出里面的认真和恳求。
塞缪尔沉默了很久。
见他一直没有回应,温迪张了张嘴,而后语气低落地说着:
“…小史莱姆,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一直都给不了你想要的…”
塞缪尔还没从这两句话里回过神,就听到祂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闷闷的:
“…你是不是觉得达达利亚更有意思?”
塞缪尔被他这句没来由的话整得云里雾里的:
“…什么?”
“你说他‘别有一番风味’。”即使醉意朦胧也藏不住那双翠绿色眼睛里的委屈,“我听见了。”
塞缪尔:“……”
…怪不得后边突然灌了那么多,甚至把酒全喝完了。
原来是偷听他心音时正好听到了这一段,吃醋了。
塞缪尔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无奈地扶着额,略带笑意地解释道:
“…只是一瞬间想到了而已。他喝醉了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温迪不依不饶:
“那你觉得他长得好看吗?”
塞缪尔:“……”
…您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年轻、有活力、心思单纯,还能被你忽悠着买账、逗着玩……”温迪细数着祂眼里达达利亚比祂更好的地方,“…我害怕你觉得他比我更好。”
看来巴巴托斯大人是真喝醉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他和达达鸭才相处多长时间?
在他眼里,达达利亚怎么可能比巴巴托斯大人更好?
塞缪尔带着笑意,简短地回应道:
“怎么可能。”
“…可我一直都给不了你想要的。”温迪又没头没尾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而后继续说道:
“我最开始明明是想让你过得更好一点,所以才给了你冕冠,让你当教宗。
“可我没想到,那反而成了束缚你的枷锁。
“你开始在意别人的看法,开始端着、装着…你越来越不像你了。
“我每天都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让你当教宗?”
塞缪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温迪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而且,不只是这个。”祂的声音闷闷的,“…你本来,不该在这个世界的。
“是我…是我从地脉里把你的精神波动取了出来。”温迪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本来应该在原本的世界,过着正常的生活,有家人,有朋友,有…有你该有的一切。
“是我把你拉到了这里。
“是我让你回不了家。”
塞缪尔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我想送你回去…我想弥补我的过错。”温迪继续说着,翠绿色的眼睛已经泛起了水光,“可我弄巧成拙,反而让那群畜生钻了空子…”
“那些黑狼,那些…那些死去的蒙德子民们…
“他们的死,都是因为我。
“是我放出来的…是我害死了他们…!”
“…别说了。”
塞缪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少见的低沉而沙哑。
但温迪没有停:
“你不知道…我每次看到巴特达,我都会想起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菲尔娜就是死在了那场狼灾里。
“我每次路过教堂,听到修女们的颂歌,看着祷告的民众,我都会想……我怎么配?
“…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的亲人,是因为我——”
“——我说,别说了!”
塞缪尔提高了音量。
温迪愣住了,醉意朦胧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和…害怕?
塞缪尔深呼吸了一下,压下翻涌的情绪。
“巴巴托斯大人。”他放轻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您听我说。”
“那场狼灾,您不是故意的。
“您是为了送我回家,才——”
“可你还是没回去!”温迪打断了他,声音控制不住地上扬,“…你还是被困在这里!”
塞缪尔沉默了。
是啊,他没回去。
他还在提瓦特,还在蒙德,还戴着这顶冕冠,还当着这个教宗。
但——
“但我不怪您。”他说。
“从一开始,到现在,我从来没有怪过您。”塞缪尔看着那双眼睛,语气平静而认真,“地脉的事,您没有强迫我留下来,您只是…把我捡了回去。”
温迪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狼灾的事,您是出于好意,是意外…您后来也拼尽全力去弥补了。
“教宗的事…您是想让我过得更好,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您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您说过,我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那我现在告诉您——我从来没有觉得,您给得不够多、不够好。
“恰恰相反…我觉得,我得到的已经太多了。
“多到我有时候会害怕…害怕这一切都是梦。
“害怕哪天醒来,发现我还是那只在风起地东躲西藏的小史莱姆,从来没有人捡起过我。”
温迪的眼眶红了。
塞缪尔看着祂,眼神柔和下来。
他忽然发现,巴巴托斯大人…不,温迪。
祂也会自责,也会和他一样内耗,甚至还会吃醋。
他的神明,其实也只是个曾经力量强大的生灵。
塞缪尔咽了下口水,在心里纠结了半天。
眼前是他的神明,他本不该起这样的心思。
可今晚发生的事让他发现,他的神明也有人的情感,祂也和人一样。
这或许是个机会,如果错过了这次——
——于是,最后他还是鼓起了勇气:
“……您说您给不了我想要的。
“那您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塞缪尔轻轻解开温迪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而后,十指相扣。
“——我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是您而已。”
房间安静了下来。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温迪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水光终于溢了出来。
“你…”
“所以,别再说什么‘给不了’、‘做得不够’之类的话了。”塞缪尔认真道,“您已经给了我最好的。”
温迪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
过了很久,祂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这小史莱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塞缪尔回忆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耳根瞬间就红了。
…不过话都说出口了,也收不回来。
那就这样吧。
小史莱姆红着脸想了想,佯装认真地回答道:
“可能是…被某位不干正事的神明逼出来的吧。”
温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祂忽然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半边床。
“——今晚,别走了。”
塞缪尔愣了一下。
“陪我,就今晚。”温迪望向塞缪尔,“…可以吗?”
月光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里面的恳求和期待,比任何话语都清楚。
塞缪尔看了祂很久,点了点头。
“…好。”
他将冕冠放在床头,又解下教袍,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他躺到了温迪身边。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很近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晚安,巴巴托斯大人。”
“…嗯。”
又过了很久,久到塞缪尔以为祂已经睡着了,才听到祂闷闷地说了一句:
“…叫温迪。”
“…嗯,温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