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曙】彻底倒下的同一时间,许曙也几乎到了极限。
但是他还没有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世界好像终于安静了下来,耳边不再有嗡鸣和心跳作祟。
当然,也可能是他的听力终于在不堪重负之下彻底丧失了,连带着心跳的评率都难以捕捉。
不过无所谓了。
他还能站着。
这就足够了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倒在地上的【许曙】。
他没有得到任何胜利的反馈,他连如释重负的轻松都没有感受到。
他确实赢了。
用尽了所有手段,赌上了一切,甚至藏了一手几乎算是作弊的“后手”,终于将另一个自己……“击败”了。
而现在,他能看见【许曙】在注视着他,等待着他。
“呃——”
许曙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他最后一次尝试站起来。
这个过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艰难,身体像灌了铅,又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但他最终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在天旋地转的世界中,他迈开脚步,朝着【许曙】倒下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走去。
他的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
几米的距离,走得漫长如一个世纪。
终于,他走到了【许曙】的身边,低头看着对方。
【许曙】看完了他最后的挣扎,眼中甚至没有一丝不甘,只有一片能吞噬所有光的黯淡。
他的心中只是机械的重复着在倒下的那一刻出现的想法——
终于结束了。
他挣扎了那么久,和自己搏斗了那么久,到现在,他和自己之间的一切恩怨和分歧终于结束了。
所有的情绪都被吞没,只剩下无尽的沉默。
再不发一言。
但是许曙的心思和【许曙】好像又有些不一样。
他看着这双和自己已经有了区别的眼睛,扯了扯嘴角。
一个混合着血污和尘土的难看的笑容在他僵硬的脸上艰难的绽开,却意外地透出一点孩子气般的得意意味。
他在【许曙】的身边如枯木般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着躺在地上的【许曙】伸出了自己的手。
这次不是攻击了。
他只是想要将对方从地上拉起来。
战斗已经结束了。
无论理念如何分歧,无论道路如何相悖,这场由他们亲自选择的自我裁决终归是落下了帷幕。
他伸着手,或许只是想扶起对方,或许只是……一种正式但又显得格外别扭的和解宣告。
对自己,也对另一个伤痕累累的“我”。
然而——
就在他伸出手臂的刹那。
许曙那有些涣散的瞳孔陡然一颤!
“咔——”
他看见,自己伸出的那只手的手臂皮肤表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道裂痕。
那裂痕晶莹,笔直,边缘锐利。
如同一面镜子遭受了来自外界的重击后,所呈现的曲折的裂纹。
裂痕内部的不是血肉或骨骼,即使现在的许曙脸上还带着大片属于自己的血渍。
紧接着——
“咔嚓……”
“咔咔咔——”
仿佛琉璃破碎的细微声音接连不断地从他自己体内传来!
不止是手臂……么?
他的胸口,脖颈,脸颊……甚至视野的边缘……一道道曲折的“裂纹”开始侵蚀他的存在。
“这是……”
许曙的瞳孔颤动的幅度开始变大。
他缓缓的收回手,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裂纹在止不住的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失去了活体的质感,变得冰冷又僵硬。
他好像是一座用玻璃打造的精致雕像,终于在这一刻开始破碎。
镜像……律者核心……
一个冰冷到令人灵魂冻结的明悟在他混沌的意识中一闪而过。
“原来……是这样啊……”他将自己的手垂下,嘴角没能收起的笑容却在这变故之下更盛了一分。
【许曙】微微一怔,本能的睁大了自己几乎要合上的双眼,看向了许曙。
而许曙只是面带微笑的低头看着他,再没有任何想要出手帮助他的想法。
他已经明白了。
两个许曙,都是“真”的。
但“镜像”的本质,并非简单的复制或分裂。
它是一种残酷的自噬程序。
当两个完全相同的“镜像”因不可调和的矛盾爆发死斗,最终决出“更强”的一方时,这场战斗本身就会触发核心底层的最终指令——
胜利者,将因“完成镜像归一”的使命而自我崩溃。
失败者,则作为被“淘汰”的残次品自然消亡。
没有赢家。
从一开始就没有。
“镜像之律者”,从来就不是给予他双重存在或力量的道具。
它是针对“许曙”这个个体量身定制,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同归于尽的……恶意。
一直紧绷着,战斗着,计算着,扮演着什么的那个“许曙”,在这一刻,忽然松开了手。
啊……原来是这样。
多么……可笑。
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从他喉间逸出。
那是在长久屏息后,终于能呼出的带着铁锈味的一口气。
紧绷的肩线垮下了一毫米。
一直压在意识深处的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好像在这一刻突然就……变轻了。
不是消失了。
而是当他终于站在第三人的视角去看自己时,他终于能看见了,也能承认了。
原来“我”一直……这么累啊。
伪装成“星”,经营店铺,应付熟人,参与闹剧,甚至在理念冲突最激烈的时候,都有一部分心神在维持着“许曙应该有的样子”。
但现在,不用了。
反正都要碎了。
像是终于被宣判的囚徒,不必再为渺茫的希望煎熬。
他甚至可以……只是“作为许曙”,存在这最后几个瞬间。
不甘心吗?
有的。
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只在意识表面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涟漪里映出一些碎片:店铺开张时的清脆铃声,和另一个自己无需任何顾虑的争吵,那些粉丝举着应援旗咋咋呼呼的脸……那些平凡得近乎奢侈的“现在”。
没能……守住啊……
但这遗憾也淡淡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看,触感模糊。
太久了。
他已经习惯了将“自我”的情绪压缩,将“自己”的存在隔离,将“自己”的不安封存。
以至于当牢笼突然打开时,那只被禁锢已久的鸟儿,也只敢怯生生地探出头,发出一点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啁啾。
原来我也会……觉得可惜。
原来我……也想要那些。
这些“原来”悄然浮现,又悄然沉没。
没有什么激烈的痛悔,也没有什么汹涌的悲伤。
他只感觉到了一点冰凉的的感知——
啊,这是我的感觉。
是雪的温度。
仅此而已。
【许曙】……
不,应该是许曙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个身影明明正在琉璃化,却流露出一股从未见过的……平静。
然后,许曙转开了视线,望向灰蒙蒙的南极天空。
“许曙”脸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下颌。
他没有说话。
只是在生命的最后刻度上,短暂地,取回了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寂静。
这寂静只持续了心跳两次的时间。
紧接着——
天,变了。
嗡——————————————————————!!!
一种庞大,深沉,古老到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初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地球静谧的星空帷幕,从近地轨道之外狂暴地碾压而下!
这气息是如此突兀,如此蛮横,以至于南极洲上空本就紊乱稀薄的电离层,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凭空激发出大片大片不自然的诡异极光!
整个星球的大气似乎都同步地震颤了一下!
而这仅仅是存在本身的宣示。
就如同一个人站在蚁穴边,无需踩踏,其投下的阴影就足以让蚁群陷入灭顶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