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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顾侯爷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一绺秋风。

但落在顾老夫人的耳中,却重如敲响了霜夜的寒钟。

虽渺渺如隔着烟岚和岩峤,却又伴着霜雪和松涛破窗而入。

她整个人都没了气力,瘫靠在床头,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见顾侯爷面色依旧凝重,便强撑着问:“说罢,还有什么?”

顾侯爷终道:“儿子怀疑舅舅……”

“你疯了?那可是你舅舅!”

顾老夫人瞪圆双目,坐直了身体。

顾侯爷正色道:“莫家是外祖家的远亲,所作所为已然和细作脱不开干系了,十六检查过伍子胥庙匾后有薄薄的暗格,可做往来消息传递之用。

此种行径并不少见,不过是无人往这处想罢了。”

历朝历代,获取消息的细作无所不用其极,利用匾额传递消息并不在少数。

无故缺了一笔的莫家牌匾为何斜挂?

不需要更换的伍子胥庙匾上又为何落下了莫家之名,还年月日俱在。

这分明是在向外传递着某些消息。

用只有他们能看明白的方式。

顾侯爷征战多年,既要用间又要防范对手行间,听的、见的多如牛毛。

因此顾十六回来一说,他心里就有底了。

“至于舅舅,儿子并未怀疑,只是担心被心怀叵测之人利用,已安排下人手监察。”

说到这里,顾侯爷狭长的双眸闪过凌厉的杀意。

顾老夫人失去了最后一点儿侥幸,她哆嗦着嘴唇,问出了心中困惑。

“可是……莫家竟能舍弃大儿?莫家老大跟着你爹去了塞北,也没有回来。”

顾侯爷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冰冷的刀锋。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当时都当他以身殉国,谁知是不是真的没了。”

顾老夫人垂泪道:“莫家这么做究竟图什么呢?你爹对他多有提拔,他的大儿也深受器重,莫小妮子也和老四订了亲事,小儿子不出意外也会有个好前程,他图什么呢?!”

图什么?

这谁能解释得清楚。

并不是每个细作都身负血海深仇,有些人的理由听起来甚至令人发笑。

这种事,只能论迹不论心。

顾侯爷淡淡道:“那就要问他们夫妇了。

莫小妮子逃婚来京城,只怕是知道了什么。

至于为何她的尸首被抛在顾家的家庙,又遭遇何事,只有审过智光这贼秃才知道。”

顾侯爷目光冷厉。

顾老夫人能看得出来,不管莫家还是她娘家一旦确定了罪证,都将遭到顾侯爷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对待。

她颓然坐在床边,无望地看着窗外。

窗外月光铺洒如白练,更显凄情。

隔着门,容嬷嬷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是丫鬟终于烧好了茶水。

顾侯爷放缓了口气:“娘,儿子走了,那边还要忙。”

顾老夫人心里空,想留住他,嘴里只抱怨:“怎么一天到晚都在忙?”

顾侯爷面上无奈。

“谁让如今城里不太平呢,京兆尹府又废物,潜藏的匪徒没捉到不说,反而还被人放火劫了狱。原本皇上就被气得不轻,这回真气病了。”

这下顾老夫人气顺了些:“好,你去罢。”

顾侯爷怎么来的又怎么去了。

容嬷嬷端着热茶进来,就见顾老夫人只穿着寝衣坐在床头发呆。

她赶忙将托盘放下,又去关了窗子,这才转回来对顾老夫人道:“老夫人怎能如此不珍爱身子。”

“还珍爱身子做什么?”顾老夫人一把拉住容嬷嬷泣道:“我为什么要活这么大把年纪,怎么什么事都能遇到。”

容嬷嬷叹气。

顾老夫人靠在容嬷嬷的肩头,絮絮道:“你知道晖哥儿给我说什么?我一想到日后晖哥儿说不得会和他舅舅翻脸,我就头疼。

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性,从塞北回来就没什么人气了,娶了个媳妇好了些,我以为好日子终于要来了,可怎么又会这样!”

虽不知这母子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容嬷嬷也分外担忧。

“那咱们怎么安置入画呢?”

原说将入画送回顾老夫人的娘家养着,改头换面说是拐弯儿的亲戚家小姐。

可顾靖晖要是和舅舅翻脸。

这个人就不能再送了。

此事非同小可。

顾老夫人也顾不上难过了,坐直身子,看向容嬷嬷:“那咱们得赶紧将人追回来。”

容嬷嬷很是为难:“她和宝珠小姐都是今早出城,用的也都是侯府的车马,要追的话,只怕这事就得告诉侯爷了。”

顾老夫人叹气:“这都是什么事!”

容嬷嬷又道:“人要是追回来了,又该如何安置?”

不得不说,镇国公老夫人实在是胆大,竟玩了一手灯下黑。

这个秘密一埋就是这么多年。

到她这里就怎么都烫手。

顾老夫人咬牙道:“这个时候了,还说什么,不然就安置给老六做妾。”

容嬷嬷摇头。

“不妥不妥,六爷要为妻守孝三年的话都放了出去,再则,六爷……”

“我这也是急糊涂了,”顾老夫人皱眉,“莫非给老三做妾?”

容嬷嬷的头摇得更厉害了。

于是顾老夫人叹气叹得更大声。

第二日一大早,秦鸢得知婆母病了,便将诸事都交给红叶翠茗二人,亲去照料,又慌忙命人去请李郎中看诊。

李郎中很快提着药箱赶来,看过后道:“年纪大了就不要晚上喝浓茶了,睡不好,又吹了寒风,这是染了风寒,仔细调养要紧。”

开了药便退了出来。

秦鸢命人去抓药,又亲自送李郎中到院外。

李郎中叮嘱道:“病人心里有事,有些肝气郁结,你看着调些香丸。”

秦鸢应了。

李郎中赶忙就要走,被秦鸢喊住,问:“怎么今日小东没来?”

李郎中停下步子,乜斜着眼睛。

“奇了,不是你们侯府请了小东出去办事,怎么你又来问我?你这个当家主母怎么当的?”

秦鸢急了。

“谁请的?我可从未听说此事。”

李郎中转过脸问:“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师傅快别兜圈子了。”

“府上的七小姐上门来请的,他们两个嘀嘀咕咕商议了一阵就定了下来,说是过两天就回来。”

听说是顾宝珠干的事,秦鸢的心放下了一半。

“宝珠一天到晚也不知在捣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