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火车报站了。
家乡站。
她站起来,拖出箱子,往车门走。过道上还是很多人,但她要下车了,人们给她让出一条路。有人说慢点,有人说小心,她点点头,说谢谢。
车门打开,冷空气扑面而来。
熟悉的味道。
家的味道。
她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站台上很多人,有接站的,有下车的,有跑来跑去的。她拖着箱子往外走,眼睛在人群里找。
然后她看见了。
大姨站在出站口,踮着脚往里看。姨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袋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她走过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
“大姨——”
大姨看见她了,笑了,朝她挥手。
大姨拍她的背:“瘦了瘦了,路上累不累?”
她说:“不累。”
其实累。
但到家了,就不累了。
姨父把袋子递过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回家再好好吃。”
她接过来,是一杯热豆浆,还有两个包子。热乎乎的,捧在手里,暖到心里。
她咬了一口包子,肉的,熟悉的家乡味道。
三个人往外走,箱子在身后咕噜咕噜地响。夜已经深了,但车站还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年关近了,都是回家的人。
上了车,姨父开车,大姨坐在副驾驶,她坐在后座。车开出停车场,开出车站,开上熟悉的街道。
窗外的街景一闪而过。那些店,那些楼,那些路灯,都认识。
她靠在后座上,看窗外,听姨父和大姨说话。大姨说家里的年货都备好了,就等她回来。姨父说过年想去看看外婆,问她想不想去。她说去。
车继续开,穿过一条条街道,拐进一条小巷,然后停下来。
到了。
她下车,站在家门口。那扇门,那个院子,那棵树,都和记忆里一样。
大姨开门,进去,开灯。暖黄色的光照出来,照在她身上。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她拖着箱子,走进门,走进那一片暖黄色的光里。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九月站在玄关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两天两夜的路,差不多四十六八个小时的火车,挤挤挨挨的人群,咣当咣当的声响,窗外的田野和山,隧道里的自己,梦里的教室和孩子——那些东西好像还跟在身后,还没散掉,还贴在她身上。而现在,她站在这个熟悉的玄关里,面前是暖黄色的灯光,是妈妈在厨房里忙活的声响,是爸爸端着水杯走过来的身影。
她愣了一下。
姨夫把水杯递给她:“先喝口水,暖暖胃。”
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水是温的,不烫,刚刚好。她喝了一口,咽下去,那股温热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大姨在厨房里喊:“马上好马上好,再等两分钟!”
她应了一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
沙发是旧的,她记得这个沙发在她上初中的时候就买了,米黄色的布艺,坐垫有点塌了,但坐着很舒服。她往后靠了靠,把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也是旧的,白色的乳胶漆,有一块地方有点泛黄,那是几年前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后来修好了,但痕迹还在,大姨说过几次要重新刷一下,一直没刷。
她看着那块泛黄的痕迹,忽然觉得很安心。
大姨端了饭出来。红烧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汤。都是她爱吃的。红烧肉炖得烂烂的,肥瘦相间,酱色的汤汁裹在上面,冒着热气。炒青菜是绿油油的,蒜蓉炒的,香味扑鼻。紫菜蛋花汤清清亮亮的,蛋花飘在汤里,紫菜沉在碗底。
她接过碗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软烂,入味,甜咸适中。
是大姨的味道。
她嚼着那块肉,忽然鼻子有点酸。
大姨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吃:“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她点点头,但还是吃得很快。饿了,真的饿了。火车上那几顿,不是泡面就是面包,吃得嘴里没味。现在吃到热腾腾的饭菜,才知道自己有多馋。
姨夫父也坐下来,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吃。偶尔夹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
她埋头吃,一碗饭很快见了底。妈妈问还要不要,她点头,又添了半碗。
吃完第二碗,她才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姨收拾碗筷,说:“去洗个澡吧,洗完早点睡。”
她点头,站起来,去拖箱子。
箱子很重,她拖着往卧室走。卧室的门开着,里面开着灯,是大姨提前打开的。她把箱子拖进去,靠在墙角,然后站在卧室中央,看了一圈。
床铺好了,被子是刚晒过的,蓬蓬松松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子上盖着一张纸,怕落灰。窗帘拉着,是她喜欢的浅蓝色。书桌上空空的,但擦得很干净,台灯歪着头,等她去开。
一切都准备好了。
等她回来。
她去洗澡。卫生间里,大姨已经把洗漱用品摆好了,她的毛巾,她的牙刷,她的洗面奶,都是她在家时用的那些。热水冲下来,烫烫的,浇在身上,把两天一夜的疲惫一点一点冲走。她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脸,流过脖子,流过肩膀。火车上的气味,泡面的气味,人群的气味,都被冲掉了。
洗完出来,换上干净的睡衣,她回到卧室,钻进被窝。
被子有阳光的味道,和宿舍晒过的一样,但更熟悉。那是家里的阳台晒出来的味道,是大姨把被子抱出去、又抱回来的味道。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整个人蜷在被窝里。
床头柜上的水杯,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知道大姨什么时候换的。
她放下杯子,躺好,闭上眼睛。
累。真的累。
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火车还在咣当咣当地响,人群还在挤来挤去,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跑。那些东西好像印在脑子里了,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贴着一张旧地图,是中国地图,边角有点卷起来了,颜色也有点褪了。
她看着那张地图,看那些省份,那些河流,那些山脉。
她要去的那个地方,在哪里呢?
她在地图上找了找,找到那个县的位置。小小的,一个点,藏在山区里。离这里很远,坐火车要很久,还要换汽车,还要走山路。
她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她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床是软的,被子是轻的,空气里没有火车上的那种混杂的味道。
想起来了。
到家了。
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多了。睡了快十个小时。
群里有很多消息,她划拉着看了一眼。有人说到家了,有人说还在路上,有人发照片,有人发红包。她没抢,就那么看着。
放下手机,她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
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看窗外,是熟悉的小区,熟悉的楼,熟悉的树。有人在楼下走,穿着厚棉袄,慢慢悠悠的。有狗在跑,后面跟着一个老人,喊它的名字。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大姨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醒了?饿不饿?早饭在锅里,自己盛。”
她去厨房,掀开锅盖,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有煮鸡蛋,有咸菜,有馒头。她盛了一碗粥,拿了一个鸡蛋,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小米粥熬得刚刚好,稠稠的,软软的,暖到胃里。
大姨从厨房出来,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今天有什么安排?”大姨问。
她摇头:“没有。”
“那就好好歇着。别到处跑了,这两天累坏了。”
她点头。
吃完早饭,她把碗洗了,然后回到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箱子打开,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换洗的衣服,放进脏衣篮。没看完的那本小说,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器,插上。洗漱用品,放回卫生间。
最后,她拿出那张体检单。
一切正常。
四个字,红色的章。
她看了一会儿,把体检单叠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她调了调,让光照在桌面上。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把手放上去,掌心贴着桌面,凉凉的。
她想起宿舍的桌子,堆满了书,堆满了笔记,堆满了复习资料。现在那些东西都暂时不用想了。寒假开始了。
寒假。
这个词让她有点恍惚。以前寒假就是寒假,回家过年,吃吃喝喝,见见朋友,然后开学。但今年的寒假不一样。今年寒假过完,就是春天。春天来了,她就要走了。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客厅。
姨父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频道,声音开得不大。
姨父看了她一眼:“休息好了?”
她点头。
“那就好。”
他们一起看电视。电视里在播春运的消息,火车站人山人海,列车员在维持秩序,旅客们拖着大包小包,挤着上车。她看着那些画面,想起自己昨天还在那些人里面,挤来挤去,赶路回家。
姨父说:“今年春运好像比往年更挤。”
她说:“嗯。”
其实每年都挤。但每年挤完,回到家,就不觉得挤了。
回家的第三天,她开始整理东西。
不是行李,是那些很久没碰过的旧东西。书柜里的书,抽屉里的本子,床底下的箱子。
大姨总说她东西多,舍不得扔。她确实舍不得。那些东西都是回忆,扔了就没有了。
她打开书柜,一格一格地看。最上面那层是小学的课本,语文数学自然社会,花花绿绿的封面,边角都卷起来了。她抽出一本,翻了几页,看见上面有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那时候刚学写字。
中间那层是中学的课本和辅导书,更多,更厚,挤得满满当当。她抽出一本语文书,翻到一篇课文,《背影》。老师当时让背,她背了好久才背下来。现在再读,还是觉得好。
最下面那层是高中时候的书。她蹲下来,看那些书脊,忽然看见一本熟悉的。
日记本。
她抽出来,是本浅蓝色的软皮本,封面上贴着一张贴纸,是那时候流行的卡通形象。她翻开,扉页上写着日期——高三。
高三。
她坐在地上,开始翻。
日记记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每天都写,有时候隔好多天。写的都是那时候的事:考试考砸了,被老师骂了,和同桌吵架了,偷偷喜欢隔壁班的男生。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句子,她自己现在都看不懂了。
翻到后面,她看见一篇。
那天是十二月的一个周末。她写:
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间土房子里,面前站着一群小孩,眼睛亮亮的,看着我。我手里拿着粉笔,想写字,但黑板上什么都没有,怎么划都划不上去。我急得不行,小孩们还是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然后就醒了。
醒来是凌晨四点,窗外还黑着。我躺了一会儿,忽然很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那种地方,想教那些小孩。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吧。但如果是梦,那这个梦还挺好的。希望以后能实现。
她看着那些字,看着自己十七岁时候的笔迹,忽然有点想笑。
那时候的笔迹,比现在工整多了。一笔一划的,写得很认真。不像现在,写快了就飞起来,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那时候的梦想,也比现在简单。就是想去支教,想教那些小孩。没想过去哪里,没想过怎么去,没想过去了会怎么样。就是想。
现在呢?
现在还是想。
但想的不一样了。现在知道要去哪里了,知道要经过什么程序了,知道可能会遇到什么困难了。知道有学长学姐说的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生活。
知道得更多了,但想去的念头,一点没少。
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继续整理。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
小年这天,家里开始忙起来了。大姨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买菜,剁肉,和面,包饺子。姨父打扫卫生,擦窗户,拖地,贴春联。她也帮着干活,洗菜,摆碗筷,贴福字。
贴福字的时候,她站在凳子上,把福字倒过来贴。大姨在下面看着,说歪了歪了,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好了好了。
她跳下来,和大姨一起看那个福字。
红色的纸,金色的字,倒贴在门上。
大姨说:“福到了。”
她说:“嗯,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