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就在前面了。九月远远地看见了那栋灰色的六层建筑，在夕阳的照射下，宿舍楼的窗户变成了一块块金色的镜子，反射着落日的光芒，亮得有些晃眼。院子里晾着的被子在风里轻轻摆动，有白色的，有蓝色的，有条纹的，像是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在黄昏的风里无声地飘扬。石凳上落着几片枯叶，被风吹到了地上，在地上打着转，转了几圈，又停了下来，像是跳完了一支舞。
她走进去，上楼。
楼梯间，昏黄的灯光照在台阶上，照在扶手上，照在墙上贴着的各种告示上。有一张告示是开学时贴的，写着“欢迎同学们返校”，红纸黑字，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她走过二楼，继续往上。三楼到了，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走廊的灯也是声控的，她走过一盏，亮一盏，像是一颗一颗的星星在她头顶亮起来。
走到宿舍门口，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串哗啦啦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找到那把熟悉的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开了，宿舍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光。她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白炽灯的光很白，很亮，一下子把整个房间照得清清楚楚。
主人都不在。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把包挂好，脱下外套，挂在床头的钩子上。外套是深蓝色的棉袄，大姨给她买的，穿了一个冬天了，袖口有点脏，但洗得很干净。她坐在自己的床上，床铺是软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上还有阳光的味道——今天早上她出门之前晒了被子。
她从包里拿出那袋橘子，剥了一个，橘子皮裂开的时候，有一股清甜的香味弥漫开来，整个宿舍都变得好闻了。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汁水很多，酸酸甜甜的，是那种让人精神一振的味道。
她一边吃橘子，一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
太阳快落山了。
她靠在床头，把腿伸直，看着窗外。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但那道缝刚好对准了窗户，刚好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天空是淡蓝色的，不是中午那种深蓝，而是一种淡淡的、接近白色的蓝，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牛仔裤。有几朵云飘在那里，薄薄的，透透的，像是被风吹散了的。
她把剩下的橘子瓣一个一个地吃完，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然后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拉开了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了。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不是突然暗下来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是在用一种看不见的画笔，把金黄色一点一点地涂成橘红色，又把橘红色一点一点地涂成灰白色。光影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从床边移到桌脚，从桌脚移到门口，像是一个沉默的旅人，在房间里无声地行走。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移动的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光影的移动，看着天空颜色的变化。她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傍晚，她也是这样站在外婆家的阳台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看着天边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那时候她觉得时间过得好慢，一个下午像一辈子那么长。现在她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一个下午像一眨眼那么短。
也许不是时间变快了，是日子变快了。小时候，每天都是新的，每天都有不一样的发现，所以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大了，日子开始重复，今天和昨天差不多，明天和今天差不多，所以时间被压缩得很短很短。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每一分钟，她都觉得很长。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因为——她想记住这一天。想记住这个下午，这个黄昏，这间空荡荡的宿舍，这道慢慢移动的光。
天暗下来了。
光影从门口消失了，像是那个沉默的旅人终于走出了房间，关上了门。窗外的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深蓝色，不是那种浓烈的、化不开的深蓝，而是一种清透的、能看见星星的深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
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散落在天幕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盐。它们不太亮，在城市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的。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学长说过的话：在支教的地方，晚上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星，没有灯光污染，星星亮得像钻石一样。
她想象着那片星空。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没有写字楼的灯光，只有星星。成千上万颗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亮得耀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天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流星不时地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那样的星空，她在照片里见过，在纪录片里见过，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很快就能见到了。
她期待着看到那些星星。
她站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腿有点酸了，久到窗外的星星又多出了几颗，久到院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空地上，洒在那几棵老槐树上，洒在那些还在风中摆动的被子上。
然后，她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有重的，有轻的，有快的，有慢的，混在一起，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她听到了说话声。
“九月一个人在宿舍，不知道吃没吃饭。”陈思敏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担心。
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话声越来越清晰。九月转身离开了窗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走廊的灯亮了，三个女生正朝这边走来。赵雨萌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亮黄色的羽绒服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刘雅婷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袋子，她的毛线帽歪了，露出里面的头发。陈思敏走在最后，一只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
“九月！”赵雨萌看到九月站在门口，加快了脚步，“你怎么在门口站着？多冷啊。”
“等你们。”九月说。
赵雨萌冲进宿舍，把袋子往桌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累死了累死了，逛了一下午。从商业街走到步行街，从步行街走到地下商城，又从地下商城走回来。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
刘雅婷和陈思敏也进来了，把东西放下。她们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新买的衣服、零食、洗漱用品、一些小玩意儿。桌上很快就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像是一个小型的杂货铺。
“九月，你看这个，”赵雨萌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封面是小熊的图案，棕色的，小熊穿着红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束花，“我买了一个笔记本，打算写支教日记。你也买一个呗，我们一起写。”
九月接过那个本子，翻了翻。纸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格子，没有线条，每一页都是空白的。纸的质量不错，挺厚的，应该不会洇墨。她用手指摸了摸纸面，光滑的，凉凉的，像是一潭还没有被触碰过的水。
“好，我明天也去买一个。”九月说。
“不用买，我帮你买了一个。”赵雨萌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本子，蓝色的封面，上面有一只小鹿。小鹿站在一片草地上，身后是一片森林，头顶是一片星空。小鹿的眼睛亮亮的，大大的，像两颗黑色的宝石，里面映着星星的光。
九月接过那个本子，看着封面上那只小鹿，心里一暖。小鹿的眼睛亮亮的，和她梦里的那些孩子一样。那种亮不是眼睛本身有多亮，而是里面装着光——希望的光、好奇的光、对世界的光。
“谢谢。”九月说。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不是感冒了，是喉咙发紧。
“谢什么呀，咱俩谁跟谁。”赵雨萌摆了摆手，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新买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把零食分类，放在桌子的抽屉里；把洗漱用品摆到卫生间的架子上。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嘴里一直哼着歌，不知道是什么歌，调子很欢快，像是超市里放的那种背景音乐。
刘雅婷在整理她买的东西。她买的最多的是文具——几支荧光笔、一盒彩色中性笔、一包便利贴、两个文件夹。“这些是用来备课的。”她解释说，把荧光笔一支一支地插进笔筒里。陈思敏买了几本小说，说是支教的时候看。她把小说摞在桌上，最高的那本叫《平凡的世界》，厚厚的一本，够看很久的。
九月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小本子，看着她们忙活。宿舍里渐渐热闹起来了，塑料袋的声音、抽屉开合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混在一起，让这个小小的房间又活了过来。刚才的安静被彻底打破了，像是春天来了，冰雪消融，溪水重新开始流淌。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四个人的，更轻一些，更杂一些。门被推开了，李心怡、王梦瑶、张欣然、孙晓晓走了进来。
“下课了？”赵雨萌问。
“下课了。”李心怡把书往桌上一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累死了，一下午四节课，中间都没休息。”
“你们买了什么？”王梦瑶看到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好奇地凑过来看。
“衣服、零食、文具，乱七八糟的。”赵雨萌说，“你要不要看看？我买了一件卫衣，特别好看。”
“看看看看。”王梦瑶凑过去。
王梦瑶把卫衣拿出来，是一件米白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行英文字母，帽子上有两根白色的带子。她把卫衣抖开，在身上比了比，问：“好看吗？”
“好看。”王梦瑶说，“你穿什么不好看。”
赵雨萌得意地笑了。
张欣然和孙晓晓也凑过来看热闹。张欣然拿起刘雅婷买的荧光笔，在一张废纸上试了试颜色，五颜六色的，很好看。孙晓晓翻了翻陈思敏买的书，说：“这本我看过，很好看。”陈思敏说：“真的吗？那我先看这本。”
八个人挤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空间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赵雨萌坐在自己的床沿上，腿伸得老长，脚上的毛绒拖鞋一只歪着，一只踢到了过道中间。她手里举着那件新买的米白色卫衣，翻来覆去地看，对着灯光检查有没有线头，又把卫衣贴在身上，侧过身子问刘雅婷：“好看吗？显不显胖？”刘雅婷正蹲在地上整理她的购物袋，头都没抬：“你又不胖，显什么胖。”赵雨萌不满意这个回答，又转向陈思敏：“思敏你说，这颜色适合我吗？”陈思敏在削苹果，手里的水果刀转了一圈，苹果皮又长又薄地垂下来，她瞟了一眼卫衣，认真地说：“适合，你穿浅色显白。”赵雨萌这才满意地把卫衣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柜。
刘雅婷从袋子里掏出几支荧光笔，一字排开放在桌上——粉色、橙色、黄色、绿色、蓝色。她拿起粉色的那支，拔开笔帽，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一道，颜色很亮，荧光的那种亮。她又画了一道橙色的，两道颜色挨在一起，像两条小小的彩虹。“这些是备课用的，”她解释说，“画重点，标注知识点。”她一支一支地试过去，每支笔的颜色都不一样，她在一张纸上画满了色块，五颜六色的，很好看。李心怡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是备课还是画画？”刘雅婷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备课也要有美感。”
陈思敏的苹果终于削好了，苹果皮完整地落在桌上，一圈一圈的，没有断。她把苹果切成几瓣，放在一个盘子里，端到中间让大家吃。“来来来，吃苹果，补充维生素。”赵雨萌拿了一瓣，咬了一大口，汁水溅出来，她连忙用手背擦了一下。刘雅婷也拿了一瓣，小口小口地吃着。九月拿了一瓣，咬了一口，脆脆的，甜甜的，是那种红富士苹果的味道。
李心怡和王梦瑶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李心怡说想去新开的那家商场逛逛，王梦瑶说想去公园看花，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决定上午去商场，下午去公园。张欣然在听歌，耳机塞在耳朵里，跟着旋律轻轻地摇头晃脑，手指在大腿上打着拍子。孙晓晓坐在床上看书，一本厚厚的英文小说，她看得很入神，偶尔翻一页，翻页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一片树叶落在地上。
宿舍里热闹极了。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在吃苹果，有人在收拾东西。塑料袋的窸窣声、抽屉开合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杂乱但有温度的交响乐。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动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叶子上有水珠，是孙晓晓下午浇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颗一颗小小的钻石。
九月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小本子，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摸着封面上那只小鹿。小鹿的轮廓是凸起的，她能摸到它的眼睛、它的角、它的四条腿。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宿舍里，而是看向了窗外。